他现在不想回学校,就想离学校远点儿,再者他想有人跟他说话,即使自己说话半天蹦出一句话都费劲,他也想有人同他讲话。
于是柯申跟着徐之鹤回家了。
爷爷奶奶这个点儿已经睡下了,刚上二楼都能听见二老对话式的呼噜声。
徐之鹤把人带进自己卧室,把烧烤放在书桌上,移开上面的各种书和学习资料找了个干净的位置放着。
“别客气,当自己家,我去洗把脸出门热了一身汗。”
柯申点头,徐之鹤这才转身去厕所。
柯申发现徐之鹤卧室很干净,摆放的东西虽然多,但是井井有条看着舒服,
他站起来,在屋内逛了一圈觉得不礼貌,脑子一抽做了个更不礼貌的举动,去了黑漆漆的客厅,小心翼翼打开灯后吓了一跳。
徐之鹤家二楼客厅面对窗户的墙上是香火堂,上面摆放着两个黑白相框,边上是牌位,中间是香炉,香炉里插着三根烧成小木棍儿的香。
黑白相框里的照片是两位已故的人,眉眼之间能看出徐之鹤与他们的相似度。
柯申在心里道了声歉,正准备把客厅的灯关上身后突然冒出一道低沉的声音:“干嘛呢?”
他心里一阵发毛,没听出是谁的声音,背脊僵直,在心里做了很久“世界上没有鬼”的心理建设,猛地扭头对上徐之鹤一双带着戏谑的眼睛。
徐之鹤第一次见到脸色煞白的柯申,先是一愣随后抿着嘴不让自己笑出来,“怎么过来了?”
见是徐之鹤他松了口气,在心里又气又恼,脸在徐之鹤面前全丢光了,他硬邦邦道:“逛,逛。”
徐之鹤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抬眼看了一下香火堂上两位笑容和善的黑白照,那是他的父母,“吓着了?”
柯申不想承认,还是缓缓点头,“嗯……”
徐之鹤轻笑出声拍拍他后背,“别怕,那是我爸妈。”
柯申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了。
陡然发现徐之鹤父母双亡的事情让他心里升起一丝愧疚来,想到看星星的时候徐之鹤指着最亮的那颗星星说的话,又想自己说了什么,真想穿回去抽自己一个大嘴巴。
没事儿少揣摩人家下一句是什么,这就是接话接快的下场。
徐之鹤的大手还在他后背慢慢拍着,“想听吗?我可以告诉你。”
柯申虽然不是很想听,但如果徐之鹤愿意说的话,听听也没什么。
见他不回答徐之鹤道:“回我房间聊,在这儿聊爷爷奶奶会起夜。”
柯申道:“好。”
关上客厅的灯,两人回卧室,徐之鹤拿了把椅子过来跟他排排坐,然后打开烧烤包装,一串串拿出来用塑料袋隔着桌面放好。
徐之鹤拿起一串,咬了一口,少顷道:“我想想怎么说。我记得父母走的时候,我五岁,那会儿我吵着过生日,小时候特别皮闹着要蛋糕,不买蛋糕就哭,最后他们没办法只能开车带着我去买蛋糕,回来的路上出车祸了。”
柯申瞳孔猛缩,不可置信地看着徐之鹤。
徐之鹤看着他,“这件事很离谱,我记得是一辆大货车和一辆小货车,前后夹击。小货车上面装的钢筋,我爸被钢筋刺穿心脏当场死亡,我妈反应很快死命护着我。”
徐之鹤语气很平淡毫无起伏,完全不像是在讲一段令人难忘的事情,“我家的车就是辆小轿车,整个车都被撞变形了,我妈为了保护我,被活活压死的,我就躲在我妈怀里,她把我抱得很紧,我耳朵一直贴着我妈胸口,能听见骨头和器官破裂的声音。”
柯申嗓子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徐之鹤,看对方表情他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安慰,因为对方脸上表情毫无波澜,甚至从他眼里看不出悲伤的情绪来。
徐之鹤顿了顿又道:“我当时很害怕,一直抱着我妈的尸体,眼前一片模糊只觉得眼睛很疼耳朵也很疼,除了疼,他们把我从我妈怀里挖出来跟我说话,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过一种感受,就是全世界的声音跟被按下静音一样,脑袋胀痛得厉害,眼前一直在旋转。就好像什么呢,有一个巨大的漩涡在你脚底下想要把你吸进去的感觉。”
柯申缓慢摇摇头,嗓子发紧,“没。”
徐之鹤点点头,“也是,我那时候甚至怎么到医院的我都不知道。五岁,我还不知道我要面临着什么,爷爷奶奶在我醒来的第一时间就告诉我,我爸妈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历劫,时机到了就该回去了,于是我信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是我想信,是我不得不信。”
徐之鹤一只手在校服裤上画着圈,突然感受到一股温热覆盖住手背,低头一看,是柯申的手。
柯申用他笨拙的发声能力说:“对,不,起。”
徐之鹤勾着嘴角摇摇头继续道:“我人生中第一次面对死亡是车祸。”
柯申的手指扣了扣他手背上的肉,一字一顿道:“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