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汗珠从脸上划过,他把手撑在镜子上,望着镜中苍白无力,仿佛已经六七十岁的自己,空洞的眼中留下两行浑浊的泪水。
他虽然亲手撕破白杨头顶的网,但那张网最终也将他吞噬。
每一次咳嗽后的喘息,都像是死神的警钟,提醒着他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重重的砸门声。
门外响起一道严厉的声音:“开门!不是说好了今天把房租转过来吗!不给钱赶紧给我走人!”
动静之大,让电话这边的伊亿宁也听得一清二楚。
她追问:“他们在赶你走?”
章叙只觉得自己正处在悬崖边,一只脚已经悬空,即将坠落万丈深渊。
窘迫和无奈交织,在纵深一跃之前,他强撑着苟延残喘也要留在人世间,为的就是告诉伊亿宁:
“我这一生都在为你的离去而痛苦,我始终在后悔,当初不该带你去看画展……”
章叙木讷地望着镜子,透过镜子在看曾经的自己。
“明知道画画是你的执念,却傻傻的以为你已经康复,看一看没什么关系。从画展回来后,还没有意识到你情绪不对劲,因此……失去了你。”
伊亿宁知道他说的是最初的结局。
自己因为手受伤而再也无法拿起画笔,最终抑郁自杀的结局。
“章叙,你不用自责,这件事与你无关。”伊亿宁说。
沉默片刻,章叙说:“说到底还是我不够细心,还有第二次,如果我去美术馆接你下班,或许也能改变结局。但我没有。”
他摇摇头,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语气被无奈填充:“我死不足惜,你活着才是我最大的愿望。而我死前还能听见你的声音,是上苍垂怜。”
听他这样说,伊亿宁心里一惊:“你要做什么?”
章叙无力地向后倾倒,骨瘦嶙峋的身体磕在床上,肩胛骨和床板碰撞,还没来得及疼,又引起一阵剧烈咳嗽。
门外又响起砰砰砸门声,房东怒吼:“我听见你咳嗽了,开门!别装死!这是我的房子,你要是敢死在我家我把你骨灰扬了!再不开门我就报警了啊!!”
伊亿宁焦急的声音短暂将他从深渊里拽出来:“章叙你到底要做什么,千万不要放弃自己!”
好不容易咳嗽稍缓,章叙无力地望了颤颤巍巍的防盗门一眼,将滚烫的电话贴在面颊上。
叹息着露出解脱的微笑:“放心,我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任由时间流逝,带走他的生命。
伊亿宁也明白他这句话的潜在意思,于是迫不及待地告诉他:
“我仔细想了下,当年我的抑郁症康复是真的,复发也是真的。而复发的原因并不是因为看了画展勾起回忆,而是因为遇见了温染。”
章叙的瞳孔泛起一丝波澜,问:“你的大学同学?美术馆的老板?”
“没错,”伊亿宁沉声说,“温染一直嫉妒我,视我为敌人,我的手就是被她陷害受伤的,那么未来也一定是她用言辞刺激我,导致我抑郁症复发。”
章叙只知道妻子和温染是同学,就连妻子日后也没想到,是温染断送了自己的画画生涯。
谁的学生时代没有吵过架,老死不相往来的同学呢。
所以当时的章叙只以为这是一段糟糕的简单关系,完全没想到温染是一切祸端的根源。
章叙轻咳一声:“她真该死。”
“所以,你千万不要自责,”伊亿宁安抚他:“这件事与你无关。”
章叙轻轻吸一口气,怕冷空气冲撞了脆弱的肺部,来不及深呼吸就赶快呼出来:
“宁宁,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现在经历的一切,都是报应。”
伊亿宁不解:“什么报应?”
章叙说:“我们试图靠更改过去而改变未来,就一定会付出代价。不过幸好,这次你的人生是完美的。”
“见好就收吧,”顿了一下,他露出释然的笑容:“如果能用我死换你活下来,那么,我情愿我们一生没有交集。我愿意用我这残破的一生,换你璀璨未来。”
伊亿宁连忙开口:“我不愿——”
“这不是很好吗,”章叙打断她的话,“你不认识我,不会因为我的死而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