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只能盼望着着下一次相见。
姜芷微看着外祖母满头的银丝忽然说不出话了。
她能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覆巢之下无完卵,说与黄州的渊源有多么深厚,但——
阿公婆婆都老了。
姜芷微真正意义上的闺房是在琅琊方府,家人爱重,就算不住陈设亦未改,依旧光洁如新,可如今在熟悉的房间,她却难以安眠。
她翻出舆图与水经就着油灯细细地看,昔年黄州大疫的时候,她曾调度过物资,不过过了这般久亦有些变动。
烛火映在窗上,晚睡的猫儿站在墙头好奇的张望,小猫头被勾勒出可怖的黑影,姜芷微却未有察觉,她又从书箱里翻出地方水经,黑色弯曲的线代表着蜿蜒的河流,汇入东海之中,如同叶脉一般纵横交错。
史书上记载的水战屈指可数,在广阔又难寻边际的海上又要如何呢?
女人这般想着,一边去书箱子里翻出更多的书来。
“咚!”地一声不期然有重物掉落。
她举着烛台弯腰去捡,触手冰凉,烛泪滴落在地上,幽暗地光照亮硕大的宝石。
这是之前误会过的宝石匕首。
红色的石头在夜色下像是流动着暗红血液。
不知何时竟是被夹在了书中,姜芷微忽地来了兴趣,将屋内的行李一箱一箱地打开。她与王峥吃住都在一处,常用的物件亦是混在了一起,许是他的衣箱里也掺着女人的绣帕。
书页之中夹着他随手练的字,衣物之中寻到他深色的束带,男式的发簪在角落里亦有几支,姜芷微不觉地面上露出笑来。
攥紧的宝石匕首不知道何时已贴在心口。
“王峥”不自觉地唤出他名字。
她盯着窗幔,思绪漫无目的地漂游。
这把匕首算是信物么?
宝石闪烁,被放在枕边。
只是虽然贵重,之后不妨再讨个文雅些的。
房间内的旧物都妥善收纳起来了,木头箱子长得相似,亦是一同被打开。她有许多书稿、旧信,算起来竟然填了好几箱子,才发现费了如此多笔墨纸砚。
走动时候带起的风叫轻薄的信纸飘落在地,她展开信纸,发现竟是多年前写给王峥的信,字迹有些模糊,像是淋了泪。
她曾经想过寄出去的,长安侯府的地址并不难寻,曾经哭着写出来的信,觉得字字锥心,如今瞧着却有些可爱。
相似的信纸还有许多,有些是聊表歉意的、有些是说她近来生活的,也有要言辞激烈作势要与王怀川争个高低的,只是通通都留在箱子里,像是一个人深夜里的呓语。
她离开之前还想着此次去燕京就将一切了结,这些书信亦应该会被一把火燃成灰,哪里能想见今日的心情呢。
想着王峥讨信的样子,姜芷微挑了节气相近时写的几封,在烛光下细细看着。
那年冬天她依旧在喝着发苦的药,整日整日地呆在房间里吹不得凉风。她喝到了外祖父由夏天留到冬日的茶,院子里落满了雪,家里的小老头领着正均刨了土,种了一颗纤细的梅树在她窗前。
她写有了很好的家人,无需再为她担忧。
八年前的长安侯世子未有收到,若寄给现在的王将军他会是如何反应呢?
姜芷微在家中一住便是小半个月,却神色恹恹好似瘦了些,喝了一些苦药,还叫张大夫平白受了许多埋怨。
她亦未料到有这般难熬,明明是在最舒适不过的家中,夜里偏会辗转难眠。
既是尝过两心相知的甜,分别便是最熬煎的刑罚。
偏生在方太师忍不住跟老友约着钓鱼的日子,收了行李决定再启程。这于她似乎是如同游园一般轻松的决定,轻车简行,也只跟着两个丫鬟与车夫。
“你阿公回来见你走了,怕是会哭鼻子。”老太太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希望阿公今天能掉到大鱼,您替我哄一哄他罢,”姜芷微拉着老太太的手,认真道:“来年春日的时候,我带他来见您。”
实在做不到在家中静候,就让王怀川一个人的话,两个人来实现吧。
老太太立在府门口,瞧着马车渐行渐远,忽然想起了送女儿出嫁的那一天。
天气也是如此晴朗。
只是上京路途遥远,她的女儿再未有回过家,而她的孙女,今日走了相反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