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一心要抓住姜氏姊弟的把柄,不愿再出面,怕是晚一分叫他们寻到机会做手脚似的。先前姜正均不过是辩驳了句,姜刘氏便搜遍了从姜宅来的全部人,荷包、香囊就连鞋底子都不放过。
只是他们带着的仆从皆是各司其职,又是姜刘氏身边的大嬷嬷安排的苦累差事,身上连个火折子都不曾有。
看管宗祠从来是个清闲差事,采买与守祠都是姜家的家生子,不只是与他们住外边的无甚瓜葛,甚至大多是姜刘氏的心腹。
日里当值的是姜修玉奶嬷嬷的儿子,只说寿宴高兴一时贪酒,饮了两杯,回来便发现走了水。可家祠门口一直守着人,进来外人不能不知的,多像是天干物燥,不慎起的火。
姜刘氏看完证词,当着宗亲的面连摔了两只茶盏,已然是熬红了眼:“不可能!定是有人未有说真话!”
她找不到证据,便叫嚷着是有妇仆被买通了。叫人打了当值的几板子,却仍旧未有听到想听的。便压下全部有关的、不论是采买、换值、甚至之前休整家祠的痛打了一番。
这些人先前拿着姜宅供给的银子好生快活了一把,如今也算还了报偿。
大半个姜府的下人躺在板子上,姜修玉面色不好,拦下了继续往下打的板子,他们家本就名声不好,若是再因这种事闹出人命,怕是整件事又要成为传遍燕京城的笑话了。
太伯公倒是坐在堂上,看完整这场闹剧,他对着姜修玉开口:“侄儿,你是姓姜的,主族未有居于燕京,山高路远,若放任不管,有一天生出灭族之事,怕亦是全然不知,”他言辞犀利,“你母亲怕是不适合再在京城呆下去了,你父亲去得早,我这个做叔叔的便替你做这个恶人!”
“伯公,我敬你是族中老人才未有言语,你如今当着我儿子的面,说要处置他老娘,未免太过可笑!”姜刘氏冷笑。
“刘氏,”太伯公白色胡须下的唇微动,“我当真后悔当年聘你的时候未有阻拦。”
这话说得诛心又决绝,姜刘氏去看她儿子。
却见她素来重孝乖顺地儿子如今低头不语。
她心下一惊。
“我儿,你”
“母亲,我已经与均儿,芷微生分了,”他顿了顿,似乎下定了决心,“淇县风景秀丽,家中也多人照拂”
“逆子!”姜刘氏扬手打在姜修玉脸上,却又马上反应过来,心疼的摸着姜修玉的脸。她眼里溢出泪来,“均儿,可是打疼了,我只是太生气了一时失了分寸,为娘未曾离你那么远过,况且也未有几年好活了,淇县路远,怕是倒是最后一面也未必见着。”
“若母亲担忧我与你一起回淇县便是。”姜修玉惨然一笑,他如今领着修书的闲职,儿子在上朝,老子在修书,未少因此受人议论。
他少年得志,实在不甘心,才又在燕京熬了许多年,可再难有寸进,等到见到均儿在朝堂上的样子,他才终于认命,有了乞骸骨的心思。
老太太忙着打板子的时候,几个族老便商量好了,实在容不得姜刘氏再折腾,若是他母亲想留在姜家善终,便是要去淇县老宅终了余生。
家中宗祠也不必放在京城了,族人既是在淇县,祖宗应当也在,便是要拉一车烧焦的牌位回乡了。
“你胡说什么!你是有官职在身的。”姜刘氏闻言焦急道。
“父亲也葬在淇县,我总归是要回去的,”姜修玉轻声道,“燕京是非甚多,不若老家清净,母亲回去应当也会心情舒畅些。”
他长在燕京,在此处相逢两任妻子,却未有能白头偕老的,儿女成家,几十载仍旧是孑然一身,不若安顿好高堂,再寻归处。
姜刘氏闻言大恸,她不明白怎么会忽地变成如此。
明明早晨的时候她还是一众亲戚簇拥着的老祖宗,夜晚便要被送去乡下当老妪。
她枯瘦的手从姜修玉的衣袖上滑落,有些怔怔地盯着跳动的蜡烛。
姜正均寻到了一件空置的厢房,沉着脸看昕娘替阿姊洗去脸上灰尘,又仔细瞧了瞧手脚,发现未有烧伤,只是被火灼了,有几处红肿,这才放下心来。
昕娘拿着烫伤药替姜芷微敷,跟来的人都被姜刘氏叫去问话了,他们夫妇如今暂时顶了丫鬟小斯的空儿。
姜正均冷着脸替阿姊斟茶:“不过是几个朽木牌子罢了,如何值得这般。”
堂中两女子对视一眼便知道他这是在生气。
如此姜芷微倒是软了语调:“只是瞧着凶险罢了,有人护着的,出不了事,”她垂着眼:“若不是这般,怎能叫祖母理亏些呢。”
吸血的蛭虫,从来不会觉得愧疚,只有暴露在光下,才会知道躲藏,而她一直在等这样一个机会。
姜正均只双唇紧抿着,低声道:“阿姊,我不会让人欺了你去。”
宗族那边看重姜正均,他这些年亦是特地照拂过家中子弟,无论是因着这一层,还是姜刘氏纵容罪臣之后,姜家都必然不会再容她了。
方才一幕许多人都看在眼里,机灵点的仆妇急忙献殷勤,审问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他们这厢房。
左不过一场意外罢了,姜刘氏查不出什么,还想屈打成招。
既是理清,姜正均不愿再陷入这闹剧之中,唤了车马便回宝祥街了。这焦黑、破败的屋子就留给他们住罢。
姜正均在这祠堂之中敬过香,受过罚,也落过泪,如今一把火终是什么都不剩下。
回家的路很顺畅,小夫妇先将姜芷微送回房内,又好说了一会儿话。宽慰她莫要放在心上,又问整日未有心情用膳是否肠胃饥饿,再问若是难免可是要闻安神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