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步走近,刘老太感觉到自己心跳地愈来愈快。
她听到身边人在说:“姜姊姊,今日的宴席可是好生热闹。”
姜芷微抬眼看过来,她方才又饮了一杯酒,正举着帕子点嘴角。
姑娘再长开了些,脸上有肉了,独一双眼未有变,而刘老太自己头发花白,有经年的苦楚,如今再怎么调养,都是像是干枯的树。
“都是托了祖母的福气。”
“静薇妹妹,”姜芷微朝刘静薇颔首,又朝刘老太笑,“刘夫人。”
“哎。”刘老太张了张口,嘴唇嗫嚅。
虽然曾想着如何从她身上捞便宜,但当真站在姜芷微面前,却又是讷讷不能言。
“倒是少见刘夫人出来走动,”姜芷微收了帕子,起身相迎,她示意仆从端来酒盏,递向来人:“饭菜可还合口味?”
刘静薇闻言微微挑眉,目光只在刘老太与姜芷微之间还转。
刘俊康的母亲,是实打实的乡下人,衣裳收拾干净了,指甲中也带着泥。据说还在幼时苛待过姜芷微,寻常人见了都不免轻视,更何况是带有旧怨的。
刘静薇原是想见姜芷微那一张脸失去血色的样子,只是未有朝着她预想的方向发展。
这两人不像是仇家见面,素来刻薄的婆母,竟也显出了几分慈爱的神色。
“我”刘老太忍不住摩挲姜芷微的手,“哎,味道是好的。”
她被皱纹包裹着的眼睛用力地睁大,想要看清眼前人,真的是鸡窝里面见到了天鹅蛋,这也是她养过的姑娘。
“我记得刘夫人是喜欢吃鱼的,今日用的是海鱼,味道鲜美,亦没有许多刺,可多用些。”姜芷微垂眸任刘氏揉着手。
“哎”刘老太应下,“真好,如今过得都不错。”
她说的是刘俊康,刘老太是真心实意的高兴。
刘静薇脸色微变,有些意外着火竟烧不起来,她可不是来看这般母慈子孝的。
姜芷微多年与刘家未有联系,实在是因为当年她匆匆离京,再加上家中长辈不是通情达理的,齐家势大,死而不僵,风口上与他们相交怕是落人口舌。
不过刘俊康当年说的不错,若是有的选,他母亲至少不会是坏人。
北边冬日里天寒,农家小院又四面透风,村子里常有睡梦中被冻死的传闻,姜芷微常在晚上冻得发僵,是刘氏晚上发现的,将她抱在被窝里一点点活络被冻僵的经脉。
她自己苦惯了,又如何知道对人好?
刘静薇不懂,她轻视惯了,只觉得刘氏粗鄙,定然能叫姜芷微难堪,就算面上不显,但心上恶心一下便也是能让她得趣的。
“瞧着婆母与姊姊倒是有几分一见如故。”既然烧不起来,那便添一添柴。
姜芷微缓缓勾起唇角:“我与刘夫人本就相识,她与我有恩,静薇妹妹身为儿媳,竟是不知的么?”
“哦?倒是不曾婆母提起过,不若姊姊细说一下?”刘静薇面上带笑,她倒是想知道姜芷微到底敢不敢将那般狼狈的过往亲口说出来。
说什么?说如今人前含笑、风光无限的姜夫人,曾在隆冬浣衣,喂过猪牛,亦曾满脚染泥,在地里劳作。
可未等到姜夫人的回答,便被刘老太瞪了一眼:“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刘静薇一口气哽在后头,世家的夫人最看重脸面,便是不懂事的幼童也没有当众呵斥的,对于这般跳脱规则的老妇,一时没想到应对之法。
偏这时姜芷微掩唇轻笑:“夫人莫要说妹妹,许是她当时年纪尚小,不知亦不算得什么。”
她对着刘静薇劝道:“只是你们自家人到底好说话些,不明白的你问刘夫人便是,再说妹妹平日里也需多听长辈教导,”她顿了顿,“可莫要再像在公主府一般莽撞行事了。”
刘静薇的目光转利,这却是戳到了她的痛处,因着被长公主遣送回府,她已许久未有收到帖子了,就连娘家那边也写了封信过来敲打。
刘俊康那种芝麻小官的俸禄根本撑不了她日常的用度,却是不好开罪娘家的。
一时间脑中热意消退,刘静薇攥着帕子不再言语。
“我这几日才到的燕京城,也不知夫人后院种的枇杷树今年结了果子未有?”姜芷微勾唇与刘氏话起了家常。
她说的是院中井旁的那一颗枇杷树,果子酸涩又籽多,只是那时常吃不饱,也盼着老树结果子,结了果子又眼巴巴地央著身量高的阿哥,在夜里偷摸地替她摘果子。
“嗳,那棵树如今被移至到了俊康燕京的院子里。”
他当时丢了很多东西,泛着霉味的棉被,院子里喂养的鸡鸭,旧时抄的许多书,都不要了,像是要与这泥地划开界限一般。
可偏偏又不怕辛苦地将一颗枇杷树,带到了燕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