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准备稍事休息、养足精神再动身,实际上在荒郊僻野、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冒着不知何时会有追兵到来的危险入睡,和自找死路也没什么区别了。
为安全起见,众人把大堂里的杂物和洞阳子一起清理干净,去厨下弄来些干净稻草铺开,决定聚在一起,轮流警戒,风雨一停就动身。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多时辰,众人约定半个时辰轮换一次。
叶簌当仁不让,选择值第一个时辰。
见单云天、孙秾华以及宁拂各自分散,和衣躺下,叶簌拎起如同梦游般的叶筠,走进厨房。
厨房不算狭窄,气味有些浑浊,架子和水缸凝结着一层淡淡油垢。只有灶边已经烧开、不断冒着白汽的水壶看起来还算干净,这是方才进厨房找稻草的时候,叶簌烧好晾在这里的。
叶筠环视四周,神情明显有点嫌弃,但她毕竟不是真的小孩子了,没有继续挑三拣四,而是走到灶边,回头无辜地看着父亲。
变成幼童最大的坏处就是这个——矮子干什么都显得心酸,除非跳起来,否则叶筠甚至够不着灶台。
叶簌拎水壶的动作和拎叶筠一模一样,他放下壶,袖手站在一边,看叶筠用水打湿手帕洗脸,唇角带笑神情慈爱,有种看见自家宠物忽然像人般学会自理的欣慰。
他的欣慰没持续太久。
叶筠忽然露出一种很难用言语形容的纠结神情。
根据叶簌对叶筠的了解,每次她想干坏事或者已经干了坏事,就会露出现在这幅极力假装老实的心虚模样。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叶筠。
叶筠明显没发现自己已经暴露了,她朝父亲招招手,小声焦急道:“父亲,我们好像犯了一个错误。”
“没有们。”叶簌纠正道,“说吧,你又干了什么?”
叶筠欲言又止,拽拽叶簌袖子,摆出一副准备耳语的模样。
叶簌眉梢微挑,从善如流弯下身,只听叶筠伏在他耳边,小声道:“我们不该自称父女的!”
“……”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叶簌的表情很难形容。
不是动怒,不含怒色,但如果魔教中人看见教主这幅模样,只怕会活活吓掉半条命。
叶筠毫不畏惧。
事实上,在她眼里,父母无论什么模样,都不需要畏惧。
她仰着小脸,用力点了点头,以此强调自己的意见。
她的思路其实很简单。
——对叶筠来说,她的母亲是宁皇后,或者说是宁拂,这一点不可能更改。可问题在于,现在的宁拂还不是她所熟悉的宁皇后,更不是她的母亲。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绕口,道理却很简单明了。
想成为母亲的女儿,单凭叶筠自己努力是没有用的,所以她一直将厚望寄托在父亲身上。
但叶筠忘了一点。
一个已有女儿的男人,十有八九意味着已有家室。而以宁皇后的品行,决计不会对已有家室的男人产生任何兴趣。
“我现在跑出去说我是你捡来的,会不会显得太刻意了?”
望着女儿忧心忡忡的面容,叶簌的回应是一声哂笑。
。
子时初,宁拂如期睁开双眼。
她的眼底一片清明。
厅堂里只留角落里一盏残灯,模糊光影里,黛色身影席地而坐,对灯支颐。
在他身边不远处,稻草堆成厚实垫子,女童蜷在上面,和猞猁依偎在一起沉沉睡去。
宁拂悄然坐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而残灯之侧,叶簌已经侧首看来。
宁拂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将会继续值夜,叶簌可以休息。
隔着一段暗沉的夜色,她无法看清叶簌的面容,只能确定对方点了点头。
宁拂坐在稻草上醒了醒神,随手抚平外衣上压出的痕迹,起身去厨房准备弄些冷水洗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