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其实很暗,毕竟灯火也要花钱,而这间客栈很小很穷。
但门帘挑起的瞬间,似乎有一种异常的光彩绽放开来,足以晃花堂中众人的眼睛。
一抹黛色从帘外深黑色的雨幕里浮现出来,朦胧幽雅,光彩横生。
来人非常年轻,身量颀长,黛衣广袖,腰佩玎珰。
他的面容,他的装扮,无一处不显示出一种过人的风流与华贵,像一位诗酒风流、堆金积玉的贵公子,与这间旧而小的客栈格格不入。
他一手牵着一个碧衫女童,看上去不过四五岁、五六岁。
一只皮毛丰厚的猞猁踱着步子跟进来,很难说女童和猞猁哪个更大,但它亦步亦趋跟在女童裙边,老实如一只温顺的家猫。
年轻公子环视场间,仿佛压根没有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审视,一掸衣袖,坦然落座。
所有人都听见他语调轻快地问:“都有些什么?”
声音清润,不带丝毫口音,是纯正的官话。
跑堂连忙将手在衣裳上一抹,不知从哪摸出张点菜的单子送了过去。
不管这来客是父女、兄妹,抑或师徒,也不管他们有多么古怪,多么格格不入,总之,四面八方投来的那些目光确定了这二人绝不是他们要等的人,又相继收回目光,仿佛毫不关心的模样。
至于有没有暗地里留意观察,那就见仁见智了。
宁拂听见那女童稚声问:“父亲,碎渣是什么?”
年轻公子似乎也不知道,愉快地做了决定:“来一碟。”
片刻之后,一碟点心渣子,摆在了他们面前。
尽管那父女二人谁都没出声,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达,他们的无语凝噎仿佛已经震耳欲聋。
糕点铺子里常会有很多点心碎渣,丢弃太过可惜,往往便会便宜些对外出售,有钱人家自然看不上,但对平民百姓来说,价格却很合适,哪怕没有太多余钱,也能咬牙称上一纸包。
这等荒僻小店里,自然不可能有什么现做的贵重点心,糕点铺子里买来的碎渣,已经算是很能上得台面的茶点。
宁拂忍不住偏头看过去。
她不是好奇心强烈的性格,然而不知为什么,那女童露出的小半张面孔,对她有种莫名其妙的吸引,禁不住看一眼,又看一眼。
似是察觉到侧后方投来的目光,女童偏转身体,朝宁拂瞥来一眼。
小巧的、清稚的面容,毫无保留地映入宁拂眼帘。
——她果然是个极美丽的孩子!
美丽与可亲,虽不是一对反义词,却也向来不易共存——真正顶级的美丽,势必有如惊涛浪潮,震撼人心,只会教人目眩神迷、气消神索,连心魂也为之夺,惊佩仰慕还来不及,哪里又能生出触手可及的亲近之意?
面前女童面容尚且稚嫩,五官轮廓却异常流畅好看,落在宁拂眼里,却无端生出可亲之意,只觉这孩子说不出的可怜可爱,竟挑不出半分缺憾。
她淡红唇角轻轻一弯,朝女童一笑。
那本是极柔和、极浅淡的一个笑,她已许久没有这样真心的笑过了。
噼啪!
一声脆响,堂中众人纷纷抬首惊望,鼻尖都闻到一道极为馥郁的香气。
原来女童袖里笼着一只巴掌大的瓷炉暖手,炉里填着数味珍奇香料,随着香料焚烧,香气慢慢浸润在袍袖间,并不呛人,香气却如影随形,极是精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