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筠第一次发现,就连大漠的天空、星星和晚风,都比她生长十五年的京城更加锋利。
父女二人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天边银河。
不知过了多久,叶筠问道:“如果没有朱姬那回事,你会亲自走这一趟吗?”
叶簌垂下眼,清清楚楚看见叶筠眼睫快速扑闪了两下。
或许是年纪毕竟还太轻,从前被保护的太好,也或许是在父亲面前本能地亲近不设防。至少对于叶簌来说,他把这孩子时刻带在身边观察下来,已经可以读懂叶筠绝大部分幽微的情绪变化。
叶簌给出回答:“会。”
作为魔教高层,朱姬的长相在武林正道很多人面前已经挂上了号。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朱姬其实也不同意叶簌亲自走这一趟,她苦苦劝谏,毫无用处,叶簌只用一句话就把她堵了回来:“确实没必要,但是有趣。”
这种一脉相承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做派,完全来自他的母亲雪夫人。朱姬嘴唇颤抖两下,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叶簌饶有兴趣地注意到,叶筠听到他的答案之后,眼角眉梢再度流露出了那种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忧心忡忡的复杂神情。
这表情同样极为细微,但它在叶筠脸上出现的太频繁,叶簌实在看到过太多次了。
他看得都替叶筠累。
至少现在而言,叶筠所展现出来的性格,叶簌都很欣赏,对这个女儿比较满意。
也正因此,他不准备放任叶筠继续胡思乱想下去。
提前挑破潜藏的问题,是为了更长久的未来。
铛!
叶簌顺手一敲身侧玉磬,见叶筠惊醒般抬起头,才柔声道:“其实我很好奇。”
“什么?”叶筠下意识问。
叶簌看着她,问道:“你一直没有提起过,你的母亲是谁?”
。
“母亲她很美。”
“也很温柔,很沉静,还很疼爱我。”
“她喜欢读书,绝大部分时候,她总在窗前、在廊下、在庭中,伴着日影清风、秋雨冬雪,静静读书。”
叶筠轻声道:“她会弹琴,但弹得不好;字写得很漂亮,每日都不撂笔,但并不是多么喜欢,只是天长日久,养成了习惯。”
她垂首,蝶翼般的眼睫扑闪着,掩住眼底的一点水光。
过去的很多年里,只要她留宿母亲寝宫,第二天早上裹着被子披头散发地坐起来,第一眼就会看向窗下的书案。
母亲永远坐在那里,或是写字,或是看书,不管干什么,都会在叶筠醒来那一刻抬眼,准确迎上女儿惺忪的目光。
叶簌单手支颐,静静看着叶筠。
那张清稚幼小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了与外貌相符的脆弱神情,看上去就像个真正的五岁幼童。
他可以确定,叶筠此刻的情绪并非作假。
依赖、亲近、思念、孺慕……这些都是寻常女儿想起母亲时,最合理的情绪。
但魔教少主、一国储君不会是寻常的女儿。
魔教历来强者为尊。
如果这孩子的亲生母亲,当真如同她话中所说,这般美丽温柔、宁静无害,就像每一个贤名远扬的大家闺秀、名门淑女,那么叶筠或许会爱她、会思念她,却很难依赖她、孺慕她。
依赖与孺慕,往往诞生于对更强者的仰视。
竭尽全力渲染母亲的温和无害之后,叶筠不得不结束了长篇大论的没用铺垫,切入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