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子里已经理出一条粗略的脉络——如果漕运改制落地,楚家按现有规模,每月至少有三成以上的货量要被卡住。这三成货若是转陆路,成本需再增加三成,利润直接腰斩;若是竞价买引票,以那些老狐狸的作风,头一年引票价格非得被炒上天不可。
无论哪条路,都是死路。
除非像沈曜珏说的——两家联手。
不。
楚不悔睁开眼,看着头顶横梁上被烛烟熏出的痕迹,久久没动。
一定还有其他的办法……
“小姐?”绿萝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寅时了……”
“就歇了。”楚不悔揉了揉额角起身,吹灭书案上的灯,只留墙角一盏。
她躺到书房的软塌上,听见绿萝轻手轻脚进来,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方才退出去。
楚不悔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是沾枕便沉沉睡去。
梦里纷乱嘈杂。
她看见母亲坐在账房打算盘,算珠声清脆如旧,可她想走过去,母亲却越来越远。她又看见父亲站在祠堂里,手里攥着那支断簪,面色苍白得像纸。然后画面一转,沈曜珏立在灯下,对她伸出手,掌心摊开,上头写着两个血红的字——
联姻。
她猛地坐起来,探手摸到枕下短刀。
“小姐!小姐不好了!”
是绿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满是急切。
楚不悔心跳如擂鼓,强压着心悸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拉开门的瞬间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何事慌张?”
绿萝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着:“老爷、老爷他咳血了!烧得人事不省!李管家让奴婢快来禀报!”
楚不悔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账册什么漕运什么联姻,一瞬间全被抛到九霄云外。
她连鞋子外衫都顾不得穿,人已冲了出去。
“小姐!鞋——”
绿萝在后头追着喊,声音被夜风撕碎。
楚不悔赤脚踩过青石板路,穿过月洞门、穿过花园小径、穿过回廊,跑到主院门口时已气喘吁吁。
初秋夜里的石板冰凉刺骨,她却浑然不觉。
院子里灯火通明。
丫鬟婆子进进出出,个个面色惶惶。李崇站在门口,见楚不悔来,快步迎上:“小姐,大夫已经进去了。”
“怎么回事?”楚不悔脚步不停,边走边问,“晚膳时不是说还好好的?”
“是。”李崇跟在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焦急,“老爷歇下时还说今日精神尚可,让老奴不必守夜。谁知丑时末,守夜的小厮听见屋里动静不对,进去一看,老爷倒在床边,地上全是血……”
楚不悔心头一紧,加快了脚步。
她冲进卧房里,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
周济世正坐在床沿给楚裴之诊脉。
烛火下,楚裴之面如金纸,双目紧闭,嘴唇干裂起皮,额上覆着湿冷的帕子。他呼吸又急又浅,喉间发出的嗬嗬声,听得人心惊。
枕边的帕子上全是血,暗红色的,刿目触心。
似曾相识的一幕奔涌而来,楚不悔脚下不由踉跄了一下,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
“周大夫,我爹怎么样?”
周济世收回手,起身朝她拱手,面色凝重:“楚老爷这是旧疾复发,兼之近日劳心费神、心绪郁结,以致邪气入侵,伤了肺腑。老夫已开了方子叫人去煎药,若能退了烧,便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
周济世迟疑片刻,“只是楚老爷身子骨本就虚弱,此番来势汹汹,怕是得将养许久。这段时日切莫再让他操心劳神,更不可动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