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思绪断了一瞬——唐姜盈的休学手续,是不是也要经科主任签字审批?
那裘中仁知晓内情的话,倒也不是不能解释。
可那又如何,这也不是他此刻坐在私人办公室,毫无顾忌地将别人崩溃的私事当作闲谈素材讲给别人听,还全然不觉得有不妥。
虽然他们只是规培生,但这样居高临下的轻视,和不把别人的情绪,尊严放在眼里的姿态,也足以窥见他骨子里的轻慢自大。
裘中仁见她怔怔出神,便笑着开始循循善诱,语气也放缓几分:“所以我才随口多问一嘴,年轻人谈恋爱我完全能理解,我自己家女儿也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了,这些事我看得通透。”
“但你眼看就要迎来规培结业考核,是关键节点。这个小唐,就是异地恋感情失和才耽误前途的,我既然是带你带教的主任,总要多提点一句,别被私人感情分走心神,耽误自己这么多年的学医心血。”
裴纾站着一动不动,心底愈发清醒。
他哪里是单纯好心提点,分明借着唐姜盈的私事敲打自己,一边随意践踏别人的隐私,一边拿此事旁敲侧击,暗含拿捏之意。
她浅浅弯了弯唇角,分寸恰到好处地回道:“多谢主任提醒,我会把控好私人情绪,不会影响临床工作和考核的,没别的事我先去核对术后护理记录了。”
长廊白灯铺满地砖,裴纾快步走远,直到离主任办公室足够远,才悄悄松了口气,兜内握着手机的手指已微微发汗。
……
接连几日的连轴转,谢逢野几乎把巴伐利亚各大律所、生物医药企业跑了个遍。
前几轮谈判僵持不下的股权分配、国内独家授权、临床试点豁免条款全被他一一拆解斡旋,魏斯曼寸步不让的底线终于松口。
双方敲定下周正式签署B轮投资合作协议,Navigen的AI术中影像导航设备引进事宜总算尘埃落定。
会议室的高强度谈判耗尽心神,放松是理所当然的。
傍晚,谢逢野依先前约定,由卢卡斯、约纳斯与莉娜几人选定,去市中心一间老牌清吧小聚。
这家酒馆藏在老城砖石街巷深处,外墙爬满深秋枯藤,推门而入是原木矮桌与黄铜壁灯,吧台摆满手工精酿与果味利口酒,空气中混着麦芽醇厚香气与淡淡的雪松熏香。
驻场提琴手拉着舒缓的慢板,客人们低声闲谈,没有喧闹蹦迪的嘈杂,是他们几人项目拉锯时常来放松的老地方。
四人分坐靠窗卡座,卢卡斯和约纳斯兴致高昂,轮番聊起这几轮谈判的博弈细节,从魏斯曼的固执脾性聊到明年上海医疗器械展的筹备规划,偶尔抛话给谢逢野搭腔。
可谢逢野多半只是淡淡应声,视线落在窗外浸在月色里的街道,还隔几分钟便点亮手机屏幕看一眼。
慕尼黑此刻入夜,国内杭城还是白昼,他当然知道这会儿他对象正忙着没空看手机,可心底那股悬着的惦念压不住。
这新鲜劲儿六年了,他都没觉得有褪下去一点,反而好像还愈演愈烈了——只要是想起她和有关的事,每回都是不一样的感觉。
到底谁说恋爱谈久了会回归平淡啊?
——而且今时不同往日,他前两天委托国内专人核查裘中仁过往履历、宜城旧医患纠纷的线索,至今也没有完整反馈。
悬案堵在心口,连酒精都提不起兴致。
“我说,谢,这几天算是亲眼见证了。”约纳斯手肘抵着桌面,半开玩笑开口,“之前卢卡斯同我讲,你心里总挂着远在中国的小女友,我还半信半疑,如今总算见识,一顿饭心思全在手机里。”
谢逢野走神太过厉害,一时没接住玩笑话,愣了半秒才回过神。
对方话音刚落,他神色认真,低声纠正:“是未婚妻。”
短短四个字,卡座瞬间静了半拍。
卢卡斯先是一怔,下一秒放声低笑,约纳斯也跟着拍桌打趣,打趣他藏得严实。
唯有莉娜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一紧,浅金色眸子暗了下去些许,眼底便漫开丝酸涩,跟着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仰头抿了大半杯漂亮的琥珀色果酒。
整场晚饭她都不动声色留意谢逢野,而他要么望着窗外月色出神,要么就反复点亮手机。
卢卡斯他们一直在攀扯各种话题,但除工作话题以外,她半句多余闲谈都不愿多接,她总觉得他应该是有什么心事。
不仅仅只是因为没等到消息的缘故。
只是那句“未婚妻”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口,她的神经被霎时麻痹,一时间也就无暇思索其他。
她暗恋了多年的人,早已把余生敲定给千里之外的一个姑娘——可这明明是她认识他没多久后就知道的事情。
为什么这么长时间过去,还是没能放下呢?
想起她和谢逢野的初识是在学校里,比卢卡斯和约纳斯都要早。
那时候的他就已经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一边啃完繁重MBA课程,一边跨国往返对接项目,日程永远排得满满当当,年纪轻轻,却沉稳又杀伐果断。
可惜,即便多年同窗共事,这份心意从头到尾依旧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