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自己太坏了,明明这件事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始料不及的一场意外,可她心里还是忍不住怨恨他们,怨恨自己,怨恨所有人。
可是她也不想这样的,她觉得这样不对,怎么能有那么卑劣的想法?
所以才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所以前面谢逢野几次三番询问试探,她一直在刻意避开聊及这场事故的细节内容,就是怕自己会忍不住把心里这些不好的想法说出来。
或者他那么敏锐的人,就算她只讲些无关紧要的,对那些念头避而不谈,可能也会听出来吧。
谢顶顶,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的。
于是她更觉得难过,眼泪也掉得更凶。
谢逢野心疼得不行,又怕她哭得喘不上气,在她背上一下一下轻拍着。
“我知道因为萧姨他们的缘故,你从小就想学医,所以看到医院里很多真实的不好的现象,自己又没办法改变,会觉得难受。”
他边说,一只手边勾出她贴在后颈细碎的发丝,绕在指间把玩,“但一个人的能力总是有限的,就算改变不了什么,也不要苛责自己。”
“纾纾,读医很辛苦,在医院工作也很辛苦,尽力而为就已经很厉害了,我们不需要无坚不摧。”
“这些都不是什么大道理,我们纾纾那么聪明,就算我不说,肯定也是知道的,是不是?”
裴纾心口重重发颤。
自然,这些道理她都是明白的,但这并不妨碍此刻她的心,为对她说出这些话的人而撼动。
如他所言,她就是困在自我内耗里,迟迟没法与自己和解。
而自己和自己较劲,除了陷在无边际的自我凌迟和焦虑里,没有任何别的意义。
她也只是普通人,偶尔会有那些不好的,消极的念头,其实也没什么吧?
再说谢逢野是她男朋友,以后也不会只是男朋友,是她早就决定要共度一生的人,他们之间,又有什么理由不能坦诚相待呢?
裴纾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很看得开、想得开的人,不曾想有一天,竟然也会这样拧巴别扭起来。
可相爱的人之间应该互相理解相伴着走下去,她一直是知道的——以前还拿来劝谢逢野不要总是觉得自己不够好,不要总是觉得对不起她……
可兜兜转转,她自己反倒落入相似的误区,自己凭空画地为牢,困住自己。
窗外天色慢慢沉下来,暮色顺着玻璃漫进客厅,橙红色的余晖铺在木质地板上。
想不到这场由认错药片掀起的误会,反倒让他们的心靠的更近了。
裴纾脑袋里来回绕着谢逢野说的话,吸了吸通红发肿的鼻尖,过了好半晌,闷闷的声响才落在他肩头:“我、知道的。”
谢逢野伸手扯过旁边抽纸,折成小块,动作轻柔地抵在她鼻尖,示意她擤鼻涕。
等收拾妥当,见她依旧出着神,也不催着问话,就慢慢等着,顺便给她捏了一下腿。
屋内暮色渐浓,整个空间里安安静静的。
沉默持续了大概有两三分钟,裴纾忽然开口,嗓音还是哑得厉害:“其实那天在电梯里,我见过那个人。”
这话说得突兀,没头没尾。
可谢逢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转瞬便反应过来,她说的应该是那位陈美莲医生出事那日。
至于那“人”,他虽然不知道事情的全貌,但应该,就是那日的行凶之人。
虽然心里早有所预感,可一想到她当时撞见了这样危险的人,甚至事发时可能还在现场,心口还是骤然揪紧,细碎的心疼漫上来,面上还半点不能露,只能沉默着静待她继续往下说。
“我还问他去几楼,”裴纾声音隐约发颤,下巴抵在他肩头,“我还帮他按了电梯。我那个时候不知道……我以为他只是普通病人,但是其实……”
话音卡在半路,哭意又往上涌,声音也抖得更加厉害。
她心中暗自懊恼,明明同样的话,那天配合警方笔录、跟院长复盘时候,已经讲过两遍了,这几天更是在脑子里快想烂了,明明她已经感觉没事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会儿窝在谢逢野怀里,还越发觉得委屈了,一点都控制不住。
谢逢野抽出纸巾,拭去她不断滚落的泪珠,语速放得温缓:“不急呢,慢慢说。”
“……其实当时,我就感觉这个人有点奇怪,我感觉自己真的、真的特别蠢你知道吗?谢逢野?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我当时就是没有多想一点,我这个人是不是特别……”
“不是,没有,”谢逢野出声打断,“不是才说了,不要总怪自己,也不要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责。”
含糊的字句断断续续从唇齿间漏出,她极力克制着声线,但还是无济于事:“不行……我不行,你、你知不知道,陈老师她特别特别好,对我们,还有病人都特别特别好,我,我当时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