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不大,却是通透的格局,客厅连着阳台,落地窗外的雨还没停,夜色裹着雨雾,将远处的灯火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各色光线交织着,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淌出细碎的纹路。
“住这边啊,这间大一点。”谢逢野指了指靠近阳台的房间,把她的书包和衣物包放在沙发上,“洗漱间在对面,热水已经开了。”
裴纾点点头,心里头还有点没散的局促,轻“哦”了声,抱着自己的东西钻进了浴室。
谢逢野站在客厅中央,听着门里传来的轻微响动,过一会儿花洒也被打开,水声哗啦啦的。
他百无聊赖地发了会儿呆,目光落在沙发上的衣物袋子里,犹豫了一下,还是过去拿出来一件件叠好。内衣之类的私人物件,他没敢碰,还是装在袋子里,连同叠好的外套一起,放进了她房间的衣柜里。
收拾完东西,他走到阳台边,推开半扇玻璃门。晚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带着点湿润的凉意,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窗外的夜景在雨色里愈发朦胧,马路上的车灯连成流动的光河,远处高楼的霓虹闪烁不定,混在一起,像一幅失焦的画。雨声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形成温和的白噪音,让他脑袋不自觉地放空。
裴纾还没从浴室出来,水声隔着门板隐约传来,与窗外的雨声响成一片。
他靠在阳台栏杆上,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光影里。
也是这样的夜晚,只是没有雨,天气也还没那么冷,风吹在身上的感觉正好,不冷不热的,原本也算是个好日子,却被那场意外搅得支离破碎。
那天晚上后来架打起来后,场面乱作一团,叶棋被他扣住手腕拧得吃痛,却依旧嘴硬,污言秽语没完没了,字字句句都往裴纾身上扯。
说她装纯耍人,说她脚踏两只船,那些龌龊又恶毒的话,从他嘴里吐出来,像火一样烧着谢逢野的理智。
他当时只觉得一股戾气往上涌,根本顾不上别的,只想让那货闭嘴。
盛怒之下,他随手从包侧袋抽出饮料瓶,猛地朝叶棋脑门砸去。
力道不算轻,叶棋吃痛闷哼一声,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脚下没站稳,直直摔倒在了地上。
彼时人群混乱,值日老师的呵斥声已经近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拉扯和劝架上,谁也没留意到叶棋这一摔。直到后来老师冲过来拉开所有人,叶棋捂着后脑从地上爬起来,收回手抬眼时,才看见自己指腹上沾着的一点暗红。
那点血痕不算显眼,只是薄薄一层,是摔倒时擦碰到花坛边缘的石角蹭破的皮,看着唬人,实则根本算不得什么重伤。
可就是这一点血,成了叶棋父母不依不饶的借口。
那天晚上的场面彻底失控,家长们陆续赶到,叶棋被紧急送进医院缝了两针。
后来伤情鉴定结果出来,是轻微伤,结合谢逢野未成年的身份,本就是教育为主、赔偿为辅的事,可叶棋父母不依不饶,在政教处闹得沸沸扬扬。
他们根本不在乎事情的起因是自己儿子先造谣挑衅,把人姑娘弄得到现在还躺医院里没醒,也不在乎自己儿子嘴里的污言秽语有多不堪,只攥着脑袋破了缝针这事儿撒泼,张口就要谢逢野退学。
他们在会议室里指着谢逢野的鼻子骂,甚至恶狠狠地威胁,说已经找人把裴纾和他的“私事”公之于众,要让社会各界和学校里的人都看看现在的学生早恋,打架伤人有多猖狂恶劣,要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不堪入耳的话听得谢良和邱蔚脸色铁青。
他们原本觉得是自己儿子先动手是不对,想着要求合理都可以接受,但理还是在他们这边的——事情的根源本就是叶棋先恶意造谣和挑衅,如今对方倒打一耙颠倒黑白要他们儿子退学,还要诋毁一个无辜的女孩,自然不肯退让。
叶棋家条件优渥,根本不差那点赔偿钱,当时政教处里两边剑拔弩张,双方态度都很强硬,一时间校领导老师和别的肇事学生家长们都插不进话。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叶棋家就是想借着这事,毁了这对男孩女孩。
“此次事件的前因后果,学校,警方都查得清清楚楚了,”邱蔚当时坐在政教处的沙发上,听完后面那话脸色瞬间便沉了下来,语气很强硬,“我儿子先动的手,该赔的赔偿我们一分不少。”
她稍作停顿,冷冷扫过叶棋夫妇,字字铿锵,“二位看着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做事情理应懂法明理。不知你们在刻意煽动舆论、散布不实谣言、歪曲事件真相之前,是否咨询过律师或相关法务人员?知不知道这样的行为需要承担怎样的法律责任和后果?”
“两位想清楚吧,真要闹到鱼死网破,最后丢人的是谁,你们心里清楚。别拿着一点小事就得寸进尺,各退一步,这事才算完。”
“……”
那场调解会最终不欢而散,另外那些参与打架造谣的人,也受到相应的处罚。
只是叶棋父母的怨气依旧没消,还在私下里搅弄是非。学校虽没让谢逢野退学,却也给了记过处分,明里暗里透了话说要考察他后续的表现,言外之意,若再出半点岔子,便只能另寻出路。
谢良和邱蔚为了让他避开这场无休止的风波,也怕再把裴纾牵扯进来,才临时做了让他转艺术生,去上海学播音主持的决定,想着趁着集训的机会,暂时离开宜城。
他们后来还提了等毕业送他出国的想法,但最后也说都看他自己的意思。
出国意味着三年五载见不到人,还要隔着时差,哪比得上在国内,再怎么样集训结束就回宜城了,这差别他还是分得清的。
谢逢野望着窗外的雨雾,搭在阳台栏杆的手指无意识轻敲着,这一年来不断复现的记忆再次席卷了脑海。
那时他才刚满十七岁不久,说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小鬼,再怎么表现得冷静,面对铺天盖地的压力,还是有些扛不住。
学校的警告,叶棋家没完没了的纠缠,还有父母,他们本就被工作缠身,却还要抽出时间为他的事奔走,裴纾当时也还躺在医院里没醒……
他心里乱成一团麻,对自己冲动动手牵扯出一堆麻烦懊悔得很,更有对未知的惶恐。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裴纾,总觉得是自己把事情搞砸了,才让她受了这么多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