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臣妇有罪。”李贞跪得笔直,眼前挥之不去是儿子猩红怒视的眼睛。
是她送儿子心爱的女人入宫,她狠下心那样做是为了救儿子,而非让儿子恨她,当着儿子的面,她必须站出来。
“臣妇无能,教养无方,昨日林氏殿前失仪,是臣妇之过,恳请皇上责罚臣妇,放林氏离宫,臣妇必定严加训诫。”
“通。”
闷闷一声响,李贞叩首。
林挽枝吸气到一半,提裙的手猛颤,心脏跳到嗓子眼——她殿前失仪,冒犯天子,婆母为她向天子请罪,婆母平时对她不冷也不热,原以为不太喜爱她,现在居然为她当众跪下叩头,婆母原来这样看重她……
婆母。
琥珀色的眼睛一下子雾蒙蒙。
林挽枝快乐得晕眩,十七岁的小妻子,浸润爱与呵护,什么都藏不住,侧身仰望为她带来无边幸福的顾云舟,脸上开出花,身体因为喜悦而前倾,跃跃翘起了脚后跟。
她身后就是午时的日光,御座中,龙目因为支颐而倾斜——那个只会瑟缩发抖的小妇人,像被点亮一样,身染柔光,眼波流转,玉软花娇,一时,竟也美得不可方物。
她到底藏了多少面。
欺君,没完了。
寂静旷旷殿宇中。
顾雍默默阖上眼。
顾云舟僵立,眼神都散了,没有接挽挽的笑颜。
御座上,元封帝暂舍那欺君之物,扫一眼李贞右腕玉镯——镂空雕花的纹路,正合一处可怜兮兮的殷红。
殷红浮于雪软,在眼前颤抖,两片蝴蝶一样的骨头,颤巍巍,翩跹于龙目,却扑入一袭紫袍。
慢慢地,龙袍窄袖中的右手抬起,指向站在殿门口、日光侵噬下的欺君之物。
“她?”
帝王笑,嗤笑:“她能失什么仪?”
君父宛似动怒,朝臣瞬间默默。
林挽枝快速转向,规规矩矩立正。
顾云舟瞳仁映着母亲的背影,缓缓,缓缓也合上眼睛。
天子笑意不减。
“倒是你们——顾云舟弑杀皇亲,你们送她来善后。”
像是在说什么荒唐可笑的事,天子嘴角压不下去,声音冷得像冰。
“你们让朕替你们决定顾云舟是否尚公主,交出顾云舟的妻子任凭处置,朕接下烫手山芋,不计较你们把烂摊子推进宫,也赏了顾云舟公平。”
天子漫不经心扫视李贞与顾雍:“现在你们顾家当众要人,何意?”
像是冷风呼啸而过,摧枯拉朽,那道高不可攀的太师府门楣,连同脸皮,被天子层层剥下,撕碎,碾成齑粉。
粉尘席卷,风暴残厉,径直刮向林挽枝,她鞋中的脚趾头前一刻还表面老实、实则欢快地扭扭舞蹈,此刻连同眼角眉梢的欢悦,骤然凝固,失温,结冰。
天子修行佛法,鲜少动怒,三王两寺、所有人死死压头,噤若寒蝉。
宗正寺少卿再也不敢出头试探,所有人都在脑中迅速将事情捋一遍——
小顾大人出了那档子事,太师不出面,让小顾夫人出面顶。
小顾夫人张口就是“我来接你回家”,天真懵懂得令人发指,如何顶得住这种事,太师府送她入宫竟连始末缘由都不曾与她说清,哪有世家大族这样欺负新妇的。
太师府若不愿尚公主,就该主动与天子请罪;若愿意尚公主,也应自行处置小顾夫人——和离、休弃,甚至病故……太师府焉能一点肉不愿割,一点脏不沾手,尽数丢给天子?
天子亲政三年不理政,那是因为天子一心向佛,不理俗务,太师府如此行事,哪有半点人臣本分?
而今天子公允裁决,太师夫人又当众要人,合着好人他们当,还要含沙射影逼天子放人,简直活腻了!
小顾大人这事虽说棘手,可越污糟越要正面表态,太师府真是昏招频出,万不该拿脏事污天子眼睛。
且君父慈悲,又如何忍见太师府苛待新妇,留下小顾夫人,定然也是再三考量。
腹诽,是看不见的人心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