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里进。”
护法僧手持铁棒,披单一震,拉开红墙——竟是一道暗门,门内帘幕幽深,烛光隐隐,空气瞬间充斥安仁殿中的凉苦刚猛。
那纹丝不动的帘幕,仿佛天子龙袍袍角。
林挽枝手腕刺痒,滞在原地,本能地感觉不能进。
“进去。”
护法僧声带睥睨。
林挽枝仿佛被推一把,心神无主,应声而动。
又一道门槛,裙布徒劳拉扯,她木然迈入。
护法僧关门,灯烛隔帘摇曳。
她脊背贴门,脸触深帘,夹在门与帘的缝隙,不敢贸然掀帘,回身一霎——门上光华灿烂,有赤金火焰燃烧。
好殊胜的光亮!
是佛像吗?
林挽枝后背撑幕帘,试图从火焰中寻到一丝安全和暖意,然而再抬头——整面墙,四层高,汹汹燃烧,火焰中有三个通体黑色的人在舞蹈,继续抬头望,一头白象四脚朝天仰倒,一个三眼六臂、血口大张、獠牙尖利、头戴骷髅冠、身挂人头链、通体蓝黑、形如恶鬼的巨像,踏在白象上。
白象是佛陀入胎的吉兆,岂敢践踏?
林挽枝头皮发麻。
天子佛堂为何亵渎佛法,供奉外道?
帘幕摩擦后背,林挽枝仓皇溃退,像被火烧一样在帘幕上顶出自己的形状。
跌跌撞撞,退到极限,帘幕兜她不住,扑簌掠过头顶,拂散堕马髻,林挽枝失去屏障,猝不及防跌入一团柔软,目之所及,四层红楼内部并无分层,仅一个巨大空间,穹顶之上亦非藻井——除却正中一扇圆窗,漫天红、蓝、金等各种颜料兀自生辉,绘制一副方形图案。
图案仿若城池,层层嵌套,似可步入,其间有转轮、佛塔,还有许多林挽枝不认识的图样,好在看起来庄严肃穆,不那么恐怖。
她终于喘一口气,辛辣的不动明王香呛灌入喉,撑在身侧的手掌触到一股寒凉,侧目一看——她摔倒在一张虎皮上,手指没入虎毛,指尖所触是一柄纯金四棱、形如匕首、装饰马头的物件,此物一共四件,插在虎皮四角,圈禁出一个意味不明的领域,而她披散的发丝正垂落在虎皮正中的蒲团。
蒲草编织的蒲团,朴素洁净,没有任何装饰。
林挽枝眼前一亮,迅速爬上去——这是她唯一熟悉的佛家什物!
蒲团边上有一个小矮几,上置两件物品,她没来得及看一眼,目光被前方燃烧的长明灯吸引。
两盏长明灯,两抬香炉,比人高大,衬她渺如尘埃。
供桌上摆满金碗,一眼数不清,其中两个大碗形状特别,镶嵌红、蓝宝石无数。
供桌后方,是鎏金大佛像,佛像之大,莲台就与林挽枝齐平,整体至少占据三层楼高。
终于看到莲台与佛。
林挽枝蜷跪蒲团,双手合十,循循虔诚仰望,目光行至半空,瞳孔遽然收缩——这是什么佛?为何脚踏尸首,手持人头,赤膊袒体,佛身纠缠女体?
一霎时天旋地转,通身虚透,她狼狈逃开视线,然而天仙殿东壁上,依旧巨幅佛像拥抱通体赤色的女体,甚至因为色泽艳丽,细节更加诡丽精微,惊慌中侧目西壁,又见两具白骨身佩璎珞、飘带,舞悦纠缠。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天子修行得道,修的什么法,得的什么道?
林挽枝闭上眼睛,蜷缩蒲团,脸埋入膝盖,发丝包裹全身,不动明王香的凉苦在唇齿间进进出出,嗬嗬有声,四面八方看不见,却鲜活扭动着朝她眼皮撞。
“系之。”
“系之。”
“系之。”
她无声哽咽,唤她的观音,她的菩萨,她唯一的庇护。
顾云舟无应。
取而代之,是一道声音震入耳蜗——“看来你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