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不到钱,他就骂,骂母亲是个赔钱货,骂他是个拖油瓶。骂着骂着就动手了,巴掌甩过来,拳头砸过来,有时是酒瓶,有时是板凳,有时是随手抓到的东西。母亲护着他,用背替他挡,她的背很瘦,肩胛骨突出。他听到拳头砸在母亲背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人用拳头捶一袋湿面粉。他想冲上去,但母亲抱着他,把他按在怀里,不让他动。“别怕,妈妈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很稳。他闻到血腥味,是甜的,铁的。母亲死的时候他五岁。不是被打死的,是病死的。她的身体早就不行了,那些年的打骂把她的内脏都打坏了。她躺在床上,瘦成一把骨头,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到床头的吊瓶上。她拉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话。让他好好读书,让他以后找一个好人过日子,让他不要学陈建雄。他没有哭,他站在病床前,看着母亲的眼睛慢慢合上,白布盖住了她的脸。陈建雄没有来。他在赌场,输了一整夜,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被拉走了。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去。母亲死后,日子更难过了。陈建雄赌得更凶,输得更多,债主上门的频率越来越高。他打顾烬也打得更狠了。顾烬不哭,也不躲,就站在那里让他打。拳头落在身上,疼,但那种疼比心里的疼轻多了。他心里有一个洞,被母亲带走了,填不满。他十八岁那年,陈建雄跑路了。不知道欠了多少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反正是跑了。债主找不到陈建雄,就来找他。巷口堵,学校门口堵,家门口堵。有的骂,有的推,有的往门上泼油漆。他缩在角落里,听着外面的叫骂声,不知道该怎么办。他饿了很多天。家里所有钱都被陈建雄拿走了,稍微值钱点的东西都被卖了,米也早就吃完了,柜子里什么都没有。他想哭,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干了。从母亲死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没哭过。他想死。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吓了一跳,但那个念头没有消失。它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越扎越深——死了就好了,死了就不用饿了,不用躲债主了,不用被打骂了,不用一个人了。他可以去找母亲,她一定在等他。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我不是来要钱的,我是来帮你的。”他愣住了。一个年轻男人蹲在他面前,穿着一件羊绒大衣,穿着皮鞋,戴着名表。他的眼睛很亮,看着他的时候里面有光——不是同情,不是可怜,是另一种东西,他说不上来。“我是来资助你上学的。”年轻男人说,“听说你成绩很好,我资助你上学。”他看着他,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人好好说过话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是谁?”他问,声音很哑。他对眼前这个陌生男人充满警惕。但他只是温和地对他说:“别怕,我不伤害你。你别跑,别怕我,好不好?”看着他真挚的眼神,顾烬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沈卿安带他去吃饭,带他去买衣服,买了好几件,厚的薄的,他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多新衣服。他还给他交学费,生活费,校服和饭卡等问题全都解决了。他带他回家,那间公寓很大,有空调,有暖气,有热水,有软软的沙发。他让他去洗澡,洗完澡出来,沈卿安递给他一袋药膏。“你的伤,涂一下药。”他愣住了。他接过那管药膏,攥在手心里,很久没有动。他身上的伤,那些青的紫的,旧的新的,叠在一起。沈卿安看到了。但他什么也没有问,只是给他药膏。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闻着枕头上的洗衣液的味道,攥着那管药膏,终于哭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他哭得很小声,怕被隔壁的沈卿安听到,但眼泪就是止不住,像开了闸的水,把这么多年积攒的所有东西都冲出来了。从母亲死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哭过。他以为眼泪已经流干了,原来没有,它们只是被冻住了,被沈卿安捂化了。他在心里想,这个人一定是天使,是上天派来救他的。不然怎么会在那个时候出现?不早不晚,就在他万念俱灰、生无可恋、即将自杀的那个时刻,他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