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继续往前开。从环路拐进市区,从市区拐进老城区,从老城区拐进那条长长的林荫道。两侧的树很高,枝丫在头顶交错,把天空遮成一条窄窄的缝。深秋的叶子落了大半,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在车身上投下一道一道快速掠过的光影。铁艺大门开了,车子开进去,开过喷泉,开过草坪,在那栋灰色的建筑正门前停下来。门已经开了,老管家站在门口。头发花白,背微微有些弯,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他家世代为陆家服务,他在这里也有几十年了,送走了老爷子,送走了老太太,送走了陆霆。现在他来接陆霆的儿子。保镖拉开车门。顾烬从车里出来,站在台阶前面,抬起头看着这栋建筑。灰色的石墙,深色的木窗,屋顶是深灰色的瓦片。和两年前一模一样,没有变。他看了两秒,低下头,走上台阶。老管家微微弯腰:“欢迎少爷回家。”顾烬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走进了大门。门厅里的灯亮着,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每一颗水晶都擦得很亮。地面是大理石的,光可鉴人。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这个庄园的秋天,金色的落叶铺满草坪,喷泉的水柱在阳光下闪着光。顾烬从那幅画前面走过,没有看。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穿过门厅,走过走廊,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那些画,和两年前一模一样。两年前他走过这条走廊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沈卿安还在icu,他想快一点,快一点到陆霆面前,快一点拿到钱。现在他走在这条走廊上,不急不慢。家族会议走廊尽头的门开着。陆霆那间书房。书架上的书还在,整整齐齐的,像两年前一样。书桌后面那把椅子空着。顾烬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了几秒,把门关上了。他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不急不慢。他看着那些画,一幅一幅地看过去。两年前,他是心情沉重的来。现在他再次来这里,不是以一个被逼着来的、求人的、下跪的儿子的身份。是以顾烬的身份。他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天快黑了,草坪上的喷泉还在喷水,水柱在暮色里闪着银白色的光。他看着那个喷泉,看了一会儿。周特助跟出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少爷,晚上的行程需要确认一下。”顾烬转过身看着他,“等下再说。”周特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顾烬走下台阶,走过喷泉,走到草坪边上。草坪还是那么绿,修剪得像绿色的天鹅绒地毯。他站在那里,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看着远处的铁艺大门。那扇门关着,门顶的石兽在暮色里变成了剪影。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了屋里。……陆家的家族会议设在老宅东翼的议事厅。这间厅堂比主楼的书房更古老,据说是在陆家第三代掌权人时期修建的,距今已有百年。厅内陈设古朴,红木家具沉黯发亮,墙上挂着历代掌权人的画像,从黑白到彩色,从模糊到清晰。穿过那条挂了十几幅名画的长廊,推开两扇厚重的红木门,里面是一个能容纳近百人的大厅。天花板很高,垂下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光明亮却柔和,把整间屋子照得像白昼却没有一丝刺目。地面铺着深色的实木地板,打过蜡,光可鉴人。长桌是紫檀木的,据说从民国时期就传下来了,桌面上有岁月留下的细密划痕,但光泽依旧温润。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越靠近主位,身份越高。最前面几个位置坐着陆家家族的重要人物——几位族老,头发花白,穿着考究的中山装或西装,有的拄着拐杖,有的端着茶杯。族老下面坐着的是陆霆同辈的兄弟——堂兄、表弟,还有几个远房亲戚,各有各的心思。再往下是年轻一辈,各自的子侄辈,年轻的、中年的,有的神情倨傲,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带着看好戏的淡然。还有一些在家族中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旁系分支的掌事者,或者手里握着陆氏集团部分股权的亲戚。他们面和心不和,因为他们的利益和陆家绑在一起。陆家好,他们好。陆家乱,他们也能从中捞一笔。还有的人已经接手了家族的部分产业,有的人还在国外读书,被临时叫回来参加这场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