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只手扶着她的头。她睡着的时候嘴微微张着,可爱极了。跟在我屋里那张床上睡熟的样子一模一样。
十点半到镇上。
从车站到她家还要走一段,她说不坐三轮了,省那三块钱。柏油路走到头是土路,土路两边是院墙,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广告。
她家的院门是铁皮的,红漆掉了一半。她推门进去,站在院里喊了一声妈。
她妈从里屋出来。围裙上沾着面,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结,手上还有水。她先看我的鞋,再看我的手。
“鞋上的土别带进屋。”她说。
我在门口那块垫子上把鞋底蹭了两下。
她爸在屋里坐着,腿上盖一条毯子,正在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
隔壁那家的女人从墙头上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一个簸箕。
“他婶儿,这是谁家的客。”
“晓萌的。”她妈说,“进屋吧。”
那半个身子缩回去了,过了几秒那边又响了一声,是簸箕磕在墙上。
“爸。”晓萌喊。
她爸抬了抬手,算是应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晓萌,一句话没说。
她妈把一只搪瓷缸放在桌上,倒满了水,往我这边推了一寸。
“坐。”她说。
里屋就是那台洗衣机,盖着一块塑料布,塑料布边角上压着一块砖。我看见了,没说话。
她妈坐在门槛那把矮凳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你叫啥。”
我报了名字。
“哪儿的人。”
我报了一个比这儿还偏的县名。
“你跟我们晓萌,什么关系?”
她抢在我前头。
“他是我哥。”她说。
我停了一秒。院里那台压井的铁柄被风刮得动了一下,响了一声。
“不是。”我说,“我们在处对象。”
屋里静了一下。
她妈把嘴闭着,看了她一眼,看了有五六秒,才把眼睛转回来。
“处对象。”她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处了多久?”
“一年。”我说。
“一年。”她妈又念了一遍,“我闺女年底才满十九,你多大。”
“三十一。”
“你靠什么过日子?”
“有几间屋租出去。”
“一间多少。”
“一间三千。”
我说这话的时候,感觉桌子底下有人踢了我一脚。
她妈点了点头,点得很慢。她不知道城里一间次卧两千六,她只知道三千是个数。她也没再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