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阿凯把我堵在那儿,跟我要两千块钱。我站在墙根那儿动都不敢动,把兜里的钱掏出来数了一遍,不到两百。那钱是我借的,利滚利滚到两千,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滚上去的。”
“你从烟摊那边过来,站了一会儿,问我欠多少。我说两千。你没再问,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沓,站在那儿数了二十张。你数钱的时候手很稳,数完递给阿凯,说了一句:‘以后找她要钱,先来找我。’”
“阿凯把钱收了就走了。你也没问我什么时候还。你就问了一句,你吃饭了没有。我说没有。你把我领上来,给我煮了一碗面,面里卧了一个鸡蛋。”
她说到这儿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后来我住到602次卧去了。那半年我在楼下干零活:发传单、洗碗、跟着装修的搬过两天砖。一天四十块,五十块,最好的时候六十。中午我不敢在外面吃,早上多买一个馒头揣兜里,中午就着水吃。那时候我瘦得厉害,裤腰往里收了两公分。”
“周姐家的浩浩那时候看上我了。”她说,“他放学跟着我走,我买瓶水他抢着付。我不会应付,就会躲。躲了两回他还在那儿站着。我去问的你。你跟我说了三句话:‘别凶他,把话说清楚,第二回把他妈请出来。’”
“我照你说的办了。后来就没事了。”她说,“我那时候才知道,有些事不用自己一个人扛。”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往下按了按。
“再往后我就愿意跟着你了。”她说,“第一次上床,是我自己点头的。我那时候怕,你也知道我怕,你就一直等我,我说停你就停。我说一句缓一下你就停一下。这一点我记到今天我都没忘。”
“你没收我房租。”她说,“你说我挣那点钱连自己都吃不饱,收我的钱你心里过不去。后来学校是你带我去报的,报名费你掏的;你还带我去买过两回衣服,一回是开学那次,一回是冬天,你让我挑厚的。生活费你每个月给我,一次也没断过。”
“橘子也是你给的。”她说,“我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专门给我买橘子。”
“见习开始我怕。”她说,“我怕我回来你搬走了,我怕我回来这屋里住着别人。我那天在你桌上看见一件白大褂,上头别着工牌……我一步都没往里走,把东西放在鞋柜上就退出去了。我坐在楼下花坛沿上把两个包子吃完了,一个橘子没动。晚上我跟你说我不爱吃橘子。”
“橘子我爱吃。”她说,“我就是不爱吃那一天的那个。”
“去城东报名,我没过。回来你在桌上给我留了一个橘子。那天夜里我就着那个橘子哭到半宿,第二天早上把橘子皮扔了,一个字没跟你提。”
“你的事我从来不问。”她说,“谁来你屋,谁从你屋出来,我一句不问。我在屋里听着门响,听得出是谁。我不问,不是我不懂。我怕我一问,你就得答;你一答,我这屋里就住不成了。”
“上礼拜六我推门看见你跟林晚姐,我站在门口数了三秒。那三秒我心里想的是:我完了。我完了就是我不能在这屋里住了,我得搬走,我得把那个箱子拖出去。”
“后来你说你两个都要。”她说,“我躺在床上想了两天。我想这句是真的还是哄我的。”
“林晚姐那个人我不怕。”她说,“她说话直,她要把我怎样,她当天就说了。我怕的是那种一句话不说、慢慢把你挤出去的人。”
“没有那种人。”我说。
“你现在这么说。”她说。
“我从老家出来到今年,一年多一点。”她说,“这一年多一点,比我前头十年还长。我在老家那十年,一天一天都是一个样;我在这儿这一年多,学会了认人,学会了说话,学会了给自己排班,学会一个礼拜记满一本子。”
“这些是你给我的。”她说,“不是钱。”
“你今天要飞了。”她说,“你要飞出去看那个地方。你看完了回来给我讲。我不拦你。我一拦你,我成了这楼里的人,那种走不动的人,我不想当那种。”
她说到这里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是那张护照回执的复印件,她复印了一份。
“你带着这个。”她说,“就当我也去了。”
她说完把那张纸塞进我上衣口袋里,塞完用手按了两下。
“我还没说完。”她说。
“你说。”
“哥,我怕的只有一件。”她说,“我怕你哪天走的时候,是先跟别人说,最后才告诉我。你别这么待我。你要走,你提前说。你说完了我还能收拾东西;你要是不说,我就一直等,我这人一等就等一年。”
“我记着。”我说,“我要走,头一个跟你说。”
“你别光说好听的。”
“我不说好听的。”我说,“我要是哪天想走,头一个跟你说。这话是我自己说的,我认。”
她把眼睛擦干净,然后把包里那两只橘子又往外掏了一个,塞回我手里。
“飞机上吃一个。”她说,“剩一个你带回来。”
“带回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