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公园门,我们上车。她坐在副驾上,安全带扣好,把布袋抱在腿上。车刚开出去一段,她手机在我们两个人中间那格里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打开,直接按灭了。
“他。”她说。
“说什么?”
“他问我晚上想吃什么。”她说,“他说他今天收工早。”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看着前面那条路。
“回你们小区外面那条街。”她说,“从那儿我自己打车。”
我给她在街边停了车。她下车前,忽然转过来,伸手把我衣领上的线头摘掉,摘完才推门。她没马上关门,站在门边说了最后一句。
“哥,十号之前你别跟人签任何纸。”她说,“他这人,谁先签谁吃亏。”
门关上。她往马路对面走,走到一半抬手把头发理了一下,手抬起来的那一下我看见她手腕上是我刚才留下的那点干印子,她自己没看见。
我回屋把收租本翻出来。
当月那一页上,602主卧底下一行写着林晚三千、604主卧空着、604次卧陶佳两千六、天台六百。
我另起一行写了三个字:十号。
写完我在下面补了两行。
一行是“陶佳的合同补一张纸”。
一行是“晓萌那间写成亲属居住”。
我在这本子上记的东西,从来没跟买房卖房搭上过关系。
今天这半页纸上的字,数下来也就是几个数、几个人名,可它们现在全都算进一栋楼的价钱里。
夜里九点多,楼道里有脚步声。
不是租客的步子——那个人走得慢,一层一层地走,走到六楼,脚步在楼道中间停了一下,然后有人敲门,敲了三下,不快。
我开门。门口站着的是那件深灰夹克。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夹,比上回厚,边上压着一支笔。
“兄弟,是我。”他说,“我今天不进屋。”
他把文件夹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是打了字的,上头一行一行的条款,最下面留着两个签名的横线。
“上回那张是价,这张是章程。”他说,“你什么时候要,我就什么时候把这份变成正经的东西。”
里头写清楚了:“人照住,合同照旧,你的租客我们一个不赶。也写清楚了施工、水电、物业怎么算,我把能写的都写上去了。”
“我不签。”
“嗯,你不签,我就带回去。”他说,“我今天来就一件事,把这张纸给你看一看。看过就算,不用落字。”
他把那张纸递过来,让我拿着。
纸是新的,能闻见油墨的那种味;纸上是细字,连“装修产生的噪音不得超过四十分钟”都写了。
我翻到最后,看见签名那一栏空着,旁边一行小楷写着“本人已知悉上述条款”。
“你为什么这么客气?”我问他。
“买卖是买卖,客气是客气。”他说,“再说这一片,我是要一家一家说通的。你这一层三个门,三个租客,都住得安安稳稳,将来水电物业都归我,我落个干净。”
他等我翻完,把纸收回去,夹回文件夹里,扣上。
“你什么时候想签,给我打电话。”他说,“我给你留到十号。”
他下楼的脚步还是一层一层,走到四楼他停了一下,然后接着往下走。
我把门带上。站在客厅里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这栋楼不是我的了——它现在同时属于我、属于这几个租客、也属于纸上那两个签名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