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裴厌砍的。那年他被仙誓反噬,神志不清,沈弱来仙宫找他。裴厌不认得他,以为是闯宫的刺客,一剑劈过去。沈弱没有躲,用手臂挡了一下,剑刃砍进骨头里,卡住了。裴厌抽剑的时候,沈弱的手臂上翻起一大块皮肉,血喷出来,溅了裴厌一脸。沈弱当时说了一句什么,裴厌不记得了。后来他想起来过,想起来的时候沈弱已经不在了。沈弱说的是:“裴小崽,是师兄。”裴厌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他把沈弱的袖子放下来,把那些疤盖住。“你的伤,谁处理的?”裴厌问。沈弱没说话。“程斩玥?”沈弱还是没说话。他的头歪向一边,靠在自己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裴厌把他的手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殿角的柜子前,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抽屉里有干净的绷带、金疮药、止血散,还有一瓶回元露。这些是常备的东西,仙宫里每个殿都有,但天衍殿的这份是他自己放的。什么时候放的,他不记得了。他拿着东西走回去,在沈弱面前蹲下来。厌弱2沈弱的衣裳已经不能要了。血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布料硬得像盔甲。裴厌伸手去解他的衣领,手指刚碰到第一颗扣子,沈弱忽然抬起手,按住了他的手指。力气不大,但态度很明确。裴厌没有挣。两个人就那么在暗下来的光线中对峙着,一个按着一个的手指,谁也不先松手。“衣裳湿了,”裴厌说,“穿着会生病。”沈弱不说话,但手没松。“我不是要对你做什么。”裴厌的声音很低,“你身上有伤,得处理。你自己来不了。”沈弱的手还按在裴厌的手指上,不动。裴厌看着他。沈弱的眼睛是低垂的,睫毛挡住了瞳孔,看不清他在看哪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把手松开了。裴厌解开了他的衣领。第一颗扣子,第二颗,第三颗。衣裳从肩上褪下来的时候,沈弱的身体抖了一下。痛,好痛,布料粘在伤口上,揭开的时候把刚结的痂一起撕下来了,血又渗出来。裴厌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沈弱的身体。不是第一次看了。从前在落雪峰的时候,师兄弟们一起练剑,一起泡温泉,谁的脊背上有几颗痣,谁的小腿上有一道疤,彼此都清楚。但那时候的沈弱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沈弱是热的。他练完剑会出汗,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他的肩膀是宽的,腰是窄的,胳膊上有薄薄的一层肌肉,不是那种夸张的壮,是那种匀称的、好看的、充满了力量感的身体。现在这个身体,不是那样的了。肩膀还是那个肩膀,但锁骨凸出来,像两根棍子支在那里。肋骨一根一根地数得清,腰细得像一掐就断。皮肤白得不正常,不是那种玉一样的白,是那种纸一样的、没有光泽的、病了很长时间的白。伤更多。旧的新的,大的小的,深的浅的。有的是剑伤,有的是刀伤,有的是烧伤,有的裴厌认不出是什么伤的。有些伤叠在一起,一层盖一层,像一个被反复涂改的、早就看不出原来模样的字。裴厌的手悬在那些伤上面,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沈弱把脸转过去了,他本能的想要把自己藏起来,像一只受了伤的猫,把脸埋进角落里,以为看不见别人别人就也看不见它。裴厌拿起止血散,倒在一块干净的布上,按在沈弱肩上最大的一道伤口上。沈弱的肩膀缩了一下。裴厌的手跟着往前送了一点,没有躲开。他的掌心贴着沈弱的肩头,能感觉到那块皮肤下面骨头硌手的形状。他把布按在上面,等血止住。等的时候,他开口了。“你身上这些伤,”裴厌说,“有多少是我砍的。”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但他用了问句的语调。沈弱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他的脸还是朝那边转着,只能看见一个后脑勺和一段脖子。那段脖子很细,细到裴厌觉得自己一只手就能握住。裴厌把按着伤口的布拿起来,看了一眼。血止住了,但伤口边缘的皮肉是外翻的,需要缝合。他从柜子里拿了针和线,在灯焰上过了火,穿好线。“会疼。”裴厌说。沈弱没动。针扎进皮肤的那一刻,沈弱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的手指抓住了身下的衣摆,攥成一团,指节发白。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叫。他就那么绷着,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可能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