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弱点了一下头。他想起很多年前裴厌还很小的时候,那时候裴厌不叫裴厌,叫裴小崽,那个叫裴小崽的小孩曾经趴在他膝盖上说过一句话。那时候裴小崽说的是什么呢?沈弱皱了皱眉,那层纸忽然破了一个洞,一句话从洞里漏了出来,清清楚楚的:“师兄,我长大了一定对你好,比所有人都好。”比所有人都好。沈弱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没尝出什么味道。他觉得自己可能是老了,也可能是累了,连伤心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钝钝的、木木的感觉,像被人拿钝器反复敲打同一个地方,打到最后不疼了。“好,”沈弱说,“什么时候?”裴厌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沈弱听见他的呼吸变了节奏,快了一拍,又慢下来,最后恢复成那种平稳的、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节奏。仙首就是仙首,连呼吸都练得这么好。“三天后。”裴厌说。沈弱算了一下。三天后是十五,月亮圆了,雷劫最盛的日子。选在这一天补封印,不是什么凑巧,是算过的,算得精精的,把他最后一点价值也榨得干干净净。挺好的,省得浪费。“行。”沈弱站起来,这一次他控制得很好,没有踉跄,扶手只扶了一下就松开了,站得很直,直得像一把剑,“那你三天后来接我。”沈弱转过身,朝着屋子的方向走,走了三步的时候脚底绊了一下,他稳住了,没有停,继续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声音。“师兄。”沈弱扶着门框,没有回头。“我会陪你的。”裴厌说。沈弱推开门,走了进去,把门关上了。关门的时候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裴厌可以从门缝里看见他的一截背影,那道背影笔直笔直的,像是什么都扛得住。门合上了。沈弱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了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冷,冷得浑身发抖,他把双臂抱紧了,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虫子。他想起小时候在山上的夜里,师弟们都睡了,他一个人坐在山门口守夜,那时候也冷,但那时候他知道天总会亮的。现在他不知道了。———三天后。沈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白的,是他最好的那件,领口绣着银色的云纹,是白书师弟一针一线缝的。他把头发也束好了,整整齐齐的,露出一张苍白的、消瘦的脸。他在等,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来了,但他还是想错了。日落的时候,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不是裴厌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一个陌生的气息涌了进来。“沈前辈,”声音是年轻的,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弟子奉命来接您。”沈弱偏了偏头:“他呢?”年轻的弟子顿了一下,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但还是停顿了那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沈弱注意到了。“仙首大人有要事在身,脱不开手,特命弟子前来护送前辈前往雷刑台。”要事在身。脱不开手。沈弱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轻到那个弟子可能都没看见。“走吧。”他说。年轻的弟子伸出手来扶他,沈弱的胳膊缩了一下,躲开了。他没解释为什么躲,那个弟子也没问。一路无话。灵舟飞了很久,久到沈弱都困了。到了。“到了?”他问。“到了。”那个弟子的声音有些发紧,“前辈,雷刑台就在前方三十步。”沈弱点点头,朝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了。他偏过头,朝着那个弟子的方向。“他有没有让你带什么话?”沉默。那个年轻的弟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来之前,仙首大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交给他一个地点,一个时辰,一个任务。没有嘱托,没有交代,甚至没有提沈弱的名字。就好像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没有。”那个弟子最终还是说了实话。沈弱又点了一下头。这个动作他今天做了很多次,点得他自己都有点烦了,好像除了点头他就不会做别的动作了一样。他朝着前方走去。三十步的距离,对一个瞎子来说不算短。地上全是碎石和裂缝,他的脚踩上去,每一步都不稳,每一步都在晃,但他没有停,也没有回头。他听见身后的弟子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听见那个人的呼吸声越来越远,听见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