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轻人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弯了弯唇角。“你问我?”他松开扼住蛟龙脖颈的手,任由那庞大的尸身彻底瘫软下去,自己则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极随意,却又恰好堵住了沈弱可能后退的路线。“方才还道是哪来的莽夫,敢独自一人招惹这条半化蛟龙。”他目光自沈弱眉眼缓缓滑到衣襟散乱处,语气里带了几分玩味,“如今近了看——倒是个美人。”沈弱眉梢微挑。美人?他修道百余年,被人称过天才,被人骂过疯子,被人惧过杀神,倒还是头一回被人用这两个字称呼。“你眼睛若不想要,”沈弱淡淡道,“我可以帮你挖出来。”那年轻人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出了声。他笑得胸腔震动,牵动了伤口,又皱着眉捂住腹部,却还是止不住笑意,一边笑一边拿眼风去睃沈弱。“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他捂着伤口的手掌指缝间有鲜血渗出,是被蛟龙咬伤的地方,深可见骨的伤势。可他竟似浑然不觉疼痛,只一昧盯着沈弱看,目光灼灼得有些过分。“在下苏砚,敢问美人……不,敢问恩公尊姓大名?”“沈弱。”“沈弱……”苏砚将这名字在舌尖滚了两遭,眉眼弯弯,“好名字。人如其名,弱柳扶风,我见犹怜。”沈弱面无表情地握紧了手中剑。“苏公子,”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方才那一抓,化神期修为。能在这荒郊野岭被一条三百年道行的蛟龙吞入腹中,想必身上有伤,且伤得不轻。”苏砚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我不管你是谁,”沈弱继续道,“也不管你为何出现在此处。方才那一抓,算是还了我剖腹救命之恩。你我两清,就此别过。”他说完转身便走。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紧接着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沈弱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只见那位方才还活蹦乱调戏他的苏公子此刻已半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腹部,指缝间血流如注,整张脸白得像纸。裴厌站在原地,看着那姓苏的不知死活地往自家师兄跟前凑。看着他用那种黏腻腻的目光打量师兄的眉眼。看着他一口一个“美人”叫得欢快。——裴厌面无表情,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捻了捻。蛟血还未干透,黏腻腥甜,指尖传来轻微的涩意。他垂着眼,没动。师兄的事,轮不到他管。师兄想救谁,不想救谁,都是师兄的自由。所以当那个姓苏的捂着伤口倒下去时,裴厌只是静静地看着,像看一棵倒下的树、一块滚落的石,心里没有半分波澜。——真的。师兄脚步顿了。师兄转身回去了。师兄蹲下去,探那人的脉。裴厌看着那只修长的手搭上苏砚的手腕,看着那姓苏的趁势凑近,看着他那双眼睛肆无忌惮地黏在师兄脸上。裴厌垂在身侧的手指,又捻了一下。蛟血黏腻,有点烦。他垂着眼,心想这血怎么还不干透。然后他就听见那姓苏的说——“能死在美人怀里,也算命好。”裴厌抬起眼。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从苏砚那张嬉皮笑脸的脸上滑过,落在他按在腹部的手上。指缝间还在往外渗血,看着确实伤得不轻。然后他又垂下眼。没说话。只是不知为何,站在他身侧的白书忽然觉得有点冷。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扭头看了一眼裴厌。月光下少年的侧脸线条干净,眉眼低垂,看不出任何表情,安静得像一尊石刻。可他周身的气压……白书又悄悄挪了半步。苏砚被裴厌扛上肩的时候,整个人还探着脑袋往沈弱那边凑,嘴里叨叨个没完:“美人,我们去哪儿?”“然后呢?”“会的,我会让美人觉得,值得。”裴厌面无表情地听着。他扛着人走在最后面,前面的沈弱步履从容,衣袂被夜风吹起一角,月光落在他的背影上,清冷得像隔了一层霜。苏砚还在叨叨:“小兄弟,你跟着你们师兄多久了?他平日也这般冷着个脸么?有没有人敢凑近他半步?”裴厌没理他。苏砚自顾自地往下说:“我看你是他师弟,应该知道不少他的事吧?他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有没有什么忌讳?”裴厌停下脚步。苏砚被他扛在肩上,视角只能看见他的后腰和地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这人忽然不动了。“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