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那柄长剑拖在身后,剑尖在汉白玉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沿途宫人看见他,如同见了鬼,纷纷尖叫避让,他抓住一个正欲逃窜的小太监,逼问:“皇后呢?顾蘅在哪?!”
那小太监颤巍巍指着一个方向,萧逸松开他,大步而去,果然看到那个身着凤袍的身影。
一把拽住她的头发,将人从寝宫中拖了出来,正欲说什么,转身,却看到迎面走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绯红色的官袍,肩头落满了雪。
“太傅,太傅!”萧逸惊喜出声,抱怨道:“你来得正好!那些人说定国军反了,谢铮那个老匹夫,真是活腻了!”
“太傅快些将羽林卫调过来,将那些叛贼统统杀掉!一个不留!”
他唾沫横飞,脸上带着一种亢奋的红潮,像是已经看见了那些叛贼人头落地的场面。
忽然顿住脚步,脸上笑容缓缓僵住,心中涌起不安:“太傅……你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顾怀璋没有应声。
他确实没有想到,那个在他眼中不过匹夫之勇的谢无烬,竟能做到这一步。
不仅神不知鬼不觉地掌握了整个定国军,连负责拱卫京畿的皇城司,也早已被他渗透成了筛子。
他安排在宫中的人手,昨夜一夜之间被拔除了大半,城防营中的心腹,今晨也见大势已去,纷纷倒戈。
顾怀璋垂眸,望着这个他一手扶持起来的天子,他似乎至今仍不知局势已然倾覆。
忽而觉得有些疲倦。
若当年太子未死,他又怎么可能会选中这个脓头草包?
若是太子当政,今日,也必然不是这等死局。
“羽林卫半数已投诚定国公,皇城四门皆已落入叛军之手,臣之兵力还在业州,无法及时赶到。”
“臣手中已无可调之兵。”
望着萧逸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面孔,顾怀璋不紧不慢地抖了抖肩上的积雪:“江山易主,大势已去,不可违也,陛下——受降吧。”
“不可能!不可能!”萧逸猛地后退两步,咬牙发抖,“怎么可能呢?朕才当了几年皇帝!朕还没当够!朕不能死!朕绝对不能死!”
他的声音越发尖锐,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嘶吼,扑上前,抓住顾怀璋的衣袖,乞求道:“太傅神通广大,你定然有办法的!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救救朕!救救朕!你是朕最信任之人,朕只能指望你了!”
顾怀璋脸上没什么情绪。
萧逸表情逐渐冷却,转而化作凶狠,抓住顾蘅的发髻,将刀锋抵在她脖颈上:“太傅!你给朕想办法!”
“长兄救我!”顾蘅惊呼,眼泪簌簌而落。
“太傅,阿蘅是你的亲妹妹!你也不想她死,对吧?”
萧逸冷笑,手上发力,长刃顷刻就会割开顾蘅的喉咙。
顾怀璋容色淡漠,甚至没有看顾蘅一眼,只道:“若我是你,便会束手受降,而不是如陛下这般,挟持妇孺,作困兽之斗,如此,或可留个全尸。”
身后传来整齐的甲胄之声,无数兵士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萧逸望着那些对准他的箭矢,知大势已去,忽然惨笑一声。
“太傅放心,朕是不会动阿蘅的,她是你嫡亲的妹妹,朕如何会叫你伤心?”
萧逸抬起头,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的眼睛里,冰的刺骨,他却连眨都不眨一下。
他记得那一年冬日宴,也是这般大的雪。
他那时极不受宠,父皇在亭台阁设宴,但因为他的宫殿太远,所以姗姗来迟,正撞上刺客潜入。
那黑衣人手持利刃,朝他步步逼近,他慌得跌坐在地,桌案上的酒水菜肴泼了一地,满身狼藉。
萧逸以为自己要死了。
便就在这时,顾怀璋犹如天降,为他挡了那致命一剑。
他仍然记得,那日太傅的面容,他肩头落满了雪,手持长剑,背对着他,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只一剑,便将那刺客斩杀于阶下。
然后转过身,朝他伸出手,声音温和而恭敬:“殿下受惊,贼人已然伏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