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将袖口理了理,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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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滂沱,如天河决堤,谢府被笼罩在一片茫茫水幕之中。
这已经是谢无烬昏迷的第七日。
起初他虽人事不省,却还能勉强喂进去一些水和药,可从今天开始,连水也喂不进去了。
面色灰败,油尽灯枯,若不是胸口还有一丝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大夫诊完脉,面色凝重地退到外间,朝季云庭摇了摇头:“世子他,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季云庭一把攥住他的衣襟,双目赤红:“撑不下去也得撑!你要什么,千年的人参,还是万年的灵芝?你去给你寻!只要能留住他!”
大夫被他摇得几乎站立不稳,苦着脸道:“非是老夫不肯尽力,实在是世子他自己没有求生之意,药石罔效,老夫也是无能为力啊……”
季云庭松开他,后退了一步,望着榻上那个了无生气的人,忽然狠狠一拳砸在墙上。
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季云庭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前几日,姜窈下葬时,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便命人开棺查验。
果然有异样。
那人虽然和姜县君长得一模一样,但头骨和身体都被人刻意矫正过,骨龄也对不上。
从前,他游历江湖时,确实听闻有一种失传已久的塑骨易容之术,可以改变人的容貌体型,几可乱真。
所以那日死的人根本不是姜窈,真正的姜县君,被顾怀璋藏了起来!
“该死,该死!”季云庭一拳一拳砸在廊柱上,手掌皮开肉绽,他却浑然不觉,咬着牙,只怪自己发现太晚。
心头又是恨极。
若不是他心中仍存有一丝疑虑,若不是当年在江湖上听过此等传闻,若不是谢府那大夫恰好精通骨相之学,便真被顾怀璋骗了个团团转!
偏偏谢无烬那傻子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只要和姜窈沾边的事情,他都转不过弯来!
顾怀璋就是算准了他对他嫂嫂用情至深,关心则乱。
看到心爱之人躺在棺中的人,哪里还有理智去验尸?
只会在绝望中一步步走向毁灭,心甘情愿地殉情而去!
“天杀的顾怀璋!”季云庭恨得将下唇咬出血来,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你最好祈求,千万别落在我手上!”
大步往前,拽着谢无烬的衣领将人拎到近前,感觉到手下轻飘飘的重量,季云庭心中又急又恨,不是个滋味。
半晌才一字一字从牙缝逼出来:“谢无烬,你给本少爷听好了,你嫂嫂还活着!你若敢就这么死了,便是彻头彻尾的废物!我季云庭这辈子都瞧不起你!”
雨幕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浇得湿透,季云庭翻身上马,声音在雨夜中斩钉截铁:“给我看好世子!钱和药全部从我府库里取!若是他死了,唯你们是问!”
一夹马腹,策马而出。
季云庭伏在马背,雨水顺着他的下颌不断滴落,他望着前方漆黑的夜路,心中念念。
“谢无烬,你给我撑住了!我这就去把你的嫂嫂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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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整整七日,这一日清晨终于放了晴。
檐角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空气里是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沈明轩一身月白直缀,正弯着腰将积了一夜的落叶拢到一处,听见脚步声,立刻放下扫帚,迎上前去,脸上漾开温和的笑容。
“阿窈,你醒了?夜里刮风下雨,可是没睡好?饿了吧,锅里有粥,还温着,我给你盛来?”
见她不语,也不恼,兀自在灶台忙碌,又笑着絮絮叨叨个没完:“我与书院请了半个月的假,这几日都在家里陪你可好?你想吃什么喝什么都与我说。”
“要不要上街逛逛?对了,王嫂子来找了你几次,说想带你去散散心,你可有空去坐坐?我看你精神不大好,本想替你推了,但又怕你闷在家里……”
“明轩。”姜窈忽然打断他。
沈明轩愣了一下,望着她那张欲言又止的脸,笑容微微一敛,道:“怎么了,什么事叫你这么为难了?”
姜窈低下头,望着脚下石阶缝里那片新生的青苔,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你还记得,我们成亲时,你说过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