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哪有不看皮囊之人,又怎会有人傻到去帮一个又脏又臭的乞丐?
太阳即将落山,半日时间将至。
傅燕青正打算站起来,结束这无聊的游戏。
一道清亮而温柔的嗓音忽然在头顶响起。
“老人家,您没事吧?”
傅燕青愣住了。
好半晌,他才缓缓抬起头,从蓬乱花白的发丝间望出去。
猝不及防,撞上了一双杏眼。
那双眼睛像山涧里一泓未被惊扰的泉,清凌凌的,映着天光云影。
没有一丝杂质,仿佛从未被这尘世的浊气沾染过。
姜窈是出府来买丝线的,再过两日便是府上老夫人寿辰,要赶制一批新的绣品。
可库房里的金丝线已经不够用了,管事便差她出来采买。
可刚从绣庄出来,便看见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围着一个老乞丐欺负,她将那群顽童赶开,又将那根滚落在一旁的竹杖捡起来。
傅燕青接过拐杖,下意识低头,生怕他认出自己,但鬼使神差的,他还是问了一句:“劳驾……行行好吧……老汉的腿折了,能不能劳烦送我去趟医馆。”
话刚落音,便听对方应了一句“好”。
傅燕青震惊抬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的厉害。
只能任由她扶着,一瘸一拐地往街口的医馆走去。
医馆的学徒探头一看,见是个满身脓疮的臭老头子,立刻捂着鼻子摆手,嫌恶的让他去别家。
姜窈也不气馁,扶着他去了第二家、第三家……可每一家都是一样的反应,有的甚至还没等他们进门,便直接关上了门板。
直到在一条偏僻的小巷深处,有一家愿意收治。
大夫皱着眉头查看他的双腿,沉吟半晌,摇了摇头道:“姑娘,不是老夫不肯治,这双腿并非真折了,而是脓疮毒性太重导致。”
“那要怎么治?”姜窈道。
“要将腐肉剔除,不过,剔除之前,必须先有人将脓血吸出来,否则毒气攻心,神仙难救。”
他说着,捻了捻胡须,目光意味深长地扫了两人一眼,“可这脓疮腥臭难当,便是亲儿子也未必肯下这个口,老夫正巧口中有伤,也吸不得……”
大夫将目光转向姜窈。
姜窈没有犹豫,蹲下身,伸手便要去掀他的裤腿。
傅燕青浑身一震,猛地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嘶哑:“你、你做什么?”
姜窈被他按得一个趔趄,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老伯,你这伤很重,若不及时医治,这条腿怕是保不住了。”
此前在禹州,她跟着周怀仁府救治过许多逃难而来的流民。
那些人中,有的浑身溃烂,有的因为天气炎热,伤口里生了蛆虫。
其中有一个孩子,被山洪后的滚石砸伤了胸口,淤血压在喉咙里排不出来,眼看着就要活活憋死,她也是这般口对口地将那瘀血吸了出来。
她是从流民中走过来的,来禹州的路上见过太多太多的人祸,知道这些人能活着走到这里,是多么不容易的事。
可能是靠着一家三口其余两人拼尽了全力的托举。
一条人命在她眼前,她若救不了,那是她无能为力。
可她若能救,她便一定会救。
“你放心,我会轻轻的,不会弄疼你。”姜窈道。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嫌恶与犹豫。
傅燕青按在她肩上的手指微微发颤,他震动得说不出话来,无数情绪交织在心头。
困惑、不解、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