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自己赤脚踩在雨后湿润的田埂上,看见自己攀上一棵歪脖子老树,粗糙的树皮磨得掌心发红发痒,看见自己在田野奔跑,放肆撒欢。
这些感知如此真实,又是如此陌生。
这与他被精心规划的童年截然相反,作为青山顾家的继承人,顾怀璋的世界早已被严格丈量。
他自小便被作为家族继承人培养,诗书礼乐、骑射韬略,日程被填得密不透风,他的世界只有书房墨香与演武场沙尘,从未这般无拘无束。
所以,那不是他的记忆。
而是顾温瑜的。
那次之后,顾怀璋开始刻意远离弟弟的旧物,那些强行闯入的记忆,也开始随着时间慢慢淡去。
直到今夜。
当他无意间触碰到这枚由弟弟亲手雕刻的木簪时,一段来自血脉另一端的遥远回响,伴随对另一个女子的炽浓爱意,轰然而来。
原来,当年侥幸存活下来的顾温瑜,被浪头冲至下游浅滩,为一对心地淳厚的沈姓夫妇所救。
只是他头部遭受重创,忘却前尘,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茫然不知,老夫妇无子,见他清秀文弱,便当作亲生儿子般收养,为他取名明轩。
于是他成了沈明轩,在桦县乡间,过着清贫却安宁的生活。
等再记起自己的身份,已经是和姜窈成婚的次年。
顾温瑜也曾上京寻过家人,可站在巍峨的顾府门前,望着那气派非凡的匾额与森严的门第,他退却了。
他若是青山顾家的二公子,身份虽然煊赫尊崇,可随之而来的,是不容违逆的家族规训。
家族会如何看待他这段过往?如何安置他那出身乡野,无依无靠的妻子?
他真的有把握在兼顾家族期望,与长辈期待的同时,还能将她保护得滴水不漏吗?
母亲尚有兄长与妹妹。
他的阿窈,只有他了。
那一日,他跪下对着顾家门庭磕了三个头,自此舍弃姓氏与血脉,只做桦县寒儒,姜窈的夫君。
只可惜,胎里带来的弱症,加上早年落水留下的病根,终究是损了他的根本。
成婚第三年,胞弟与爱妻诀别,自此天人永隔。
而姜窈便是胞弟之妻。
他的弟妹。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顾怀璋手腕一翻,便将那枚木簪重新纳入袖中,面上所有情绪在门开的一刹,尽数收敛。
进来的是平日负责他起居穿戴的老仆,他手中捧着一套折叠整齐的淡青色常服,布料是上好的苏绸,颜色清雅稳重。
老仆垂首恭敬道:“公子,明日要穿的常服已备好,是这套雨过天青色的,您可要再过目?”
从前,顾怀璋对于这些衣物穿戴的琐碎小事,是从来不过问的。
于他而言,衣裳只要整洁、得体、符合身份场合便是,颜色式样皆是细枝末节,自有下人打点妥当。
老仆此来禀报,也不过是多年服侍养成的一句习惯,走个过场罢了,从未指望公子会真的理会。
正待将托盘置于一旁的矮架上,一道沉静的目光倏然掠了过来。
“等等。”
老仆立刻停步,垂手等候。
顾怀璋道:“我记得出行带的箱笼里,似乎还有一件月白色的直裰?”
老仆明显愣了一下,抬头快速看了顾怀璋一眼。
他是府里的老人,深知公子的喜恶,公子气度威严尊贵,平日衣着多选玄色、绀青、深蓝等沉稳贵重的颜色。
那套月白的直裰,颜色过于清浅,做成后几乎没上过身,这次出行也不知是哪个粗心的下人顺手塞进了箱笼。
公子今日怎的突然想起了?
心中虽纳闷,老仆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迟疑,忙躬身道:“是,是有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