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仁哪里看不透,不过强撑着一份不想依附于人的自尊罢了。
这红封,也是他变着法子,想补贴她,却又怕伤了她,故而没有直给,而是假借了年节的名头,混在荀妈那份里,一并递了过来。
又怕她为难,周怀仁清了清喉咙,语气尽量放得平常道:
“府中收留的那些孩童,明日也会由官中循例发放一份,这是我的一份心意,并不是特意为你准备的。”
姜窈这才收下,福了福身子道:“窈娘愧受了。”
迟疑片刻,姜窈从自己袖中取出两个荷包,分别递出去,真心实意道:
“这些时日,窈娘多蒙你们照拂指点,我别无长物,唯有这点针线手艺还拿得出手。”
又道:“原本我是想明日再送的,不过既已过了子时,此刻赠出,似乎也正当其时。”
“不仅大人有,连我也有吗?”荀妈又惊又喜,忙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才小心翼翼接过,就着光仔细端详。
“这竟是双面绣?老婆子我在禹州这么多年,见过的好绣活不少,可这般匀停细密,正反如一的功夫,真是头一遭见!多谢姜娘子了!”
“荀妈喜欢便好。”姜窈温婉一笑,目光随即转向一旁的周怀仁,见他只是垂眸看着掌中荷包,神色沉静,半晌不语,她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紧。
“大哥……可是这花样,不称心么?”
她赠荀妈的,是缠枝长寿花,花叶连绵,寓意福寿安康,而给周怀仁的则绣着松柏。
松柏枝干虬劲,扎根于磐石之上,背景是远山淡影,气象肃穆而苍茫,带着一股凛然的孤高之感。
周怀仁的手指轻轻抚上刺绣,问道:“为什么绣这个?”
姜窈的心微微一提,她看着对面被灯火映得明暗不定的侧脸,稳了稳心神道:“《荀子》有言,‘岁不寒,无以知松柏;事不难,无以知君子’。”
“我知大哥志洁行芳,敬重大哥的风骨。这松柏生于岩隙,长于酷寒,风雪不能折其枝,岁月不可夺其翠,经霜不凋,历难弥坚。”
顿了顿,她语气真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大哥身处这波谲云诡的世道,犹如松柏立于风雪途中。”
“唯愿大哥能长保此心此身此志,不为外物所移……”
她说完,见他依旧沉默,心头泛起不安,“大哥可是不喜这花样,不如我拿回去,再绣个别的?”
话音刚落,周怀仁却忽然抬起了眼,廊下灯笼的光恰好映进他眼底。
那总是盛着公务繁冗与民生忧思的深沉眸子里,此刻生出一丝震动。
良久,他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些许释然与慰藉,“不,我很喜欢。”
他拇指的指腹,再次缓缓抚过那松柏,这一次,动作里带着珍视的意味。
世人多爱竹之清逸,梅之孤傲,兰之幽雅,可他独爱这松柏。
松柏生于贫瘠,不择地势,四季常青。不随时令改易颜色,任它风刀霜剑,巍然不动。
其志也坚,其性也韧,其格也孤,与他何其相似?
幼时家贫,冬日墨砚冻冰,夏日蚊蚋绕膝,他于豆灯下苦读时,抬头便能看见屋顶漏隙间的星子。
那时他便觉得,人如草木,生于岩隙,长于冻土,但草木尚有向光之心,人岂能无凌云之志?
后来侥幸登科,老师惜才,也曾婉转提点,同僚宴饮,不乏暗示结盟,可他一一婉拒,主动请调,一头扎进了禹州,这朝堂友人口中的“穷山恶水”之地。
老师摇头叹息,骂他是榆木疙瘩,不懂变通,自毁前程。好友酒后直言,笑他冥顽不灵,清高误己。
可他志向之高,是为生民立命,所以哪怕踽踽独行,饱尝孤独,他也从不奢求有人能并肩,有人能懂得。
直到今夜,直到这枚绣着松柏的荷包,被一双纤手捧到他面前,直到看到对方清澈的眼眸里,映出的意思。
周怀仁才知,原来,这世上并非无人知晓,原来,他独自走了这么久的孤绝之路,身后并非空无一人。
至少在此刻,在这禹州清寒的除夕夜,有人读懂了他的坚持。
一股复杂心绪悄然漫上周怀仁心头,但很快又被他压下去。
这乱世孤城,能得此一知己之言,一知己之物,已是命运额外的馈赠,他还要奢求什么呢?
他声音恢复了平稳与温润,只道:“弟妹绣得极好,你的心意,我收到了,我会好好收着的。”
更深露重,远处最后一点守岁的灯火也次第熄灭,姜窈慢慢走回自己居住的厢房,却是彻夜难眠。
去年这个时候,有囡囡与沈砚在侧,可是现在,却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