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便是半月过去,沈砚最终还是被留了下来。
除了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怜悯,姜窈更多的,是出于私心。
陈三娘碰了硬钉子,以她的性子,怕是不会再上门,托她寄卖绣帕这条路,算是彻底断了。
虽说家里还有点积蓄,可没有进项,坐吃山空决计不可长久。
她必须出去,为自己和阿囡谋一条新的活路。
镇上铺子也许会收些散碎绣活,她可以去那碰碰运气。
再或者,寻个面生些的货郎,许以稍高的抽成,试试能否说动对方代为售卖。
可无论哪条路,都少不得要她抛头露面,与人周旋。
阿囡太小,她舍不得让她去受那份颠簸和寒气。
这世道对女人本就苛刻。一个寡妇,哪怕只是为了谋生糊口出门经营,落在旁人眼里,也少不了要嚼几句不守本分。
她独身一人尚且能忍,可若是再多个奶娃娃,那些打量与窥探,只会更多更杂,更肆无忌惮。
甚至还会招致危险。
她不能不为囡囡考虑。
思来想去,竟只剩下将阿囡托付给沈砚,这一条路走。
姜窈仍不放心。
沈砚虽是明轩的族弟,可从未见过,更别说相处。他脾性如何?是否真的可靠?姜窈全不知晓。
这种情况下,如何将嗷嗷待哺的婴孩,连同整个家都托付给他?
于是这半月,姜窈并未急着出门,表面上,日子如常过着,但私底下,却在暗暗观察。
每日清晨,无论姜窈何时起,堂屋的床铺都收拾得整整齐齐,院子积雪利落的堆在墙角,水缸永远是满的。
灶膛上,是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甚至连她和囡囡头晚换下,还未来得及浆洗的衣物,都已晾在屋檐下通风的竹竿上,迎着晨风微微飘动。
起初,姜窈是惊讶的,甚至有些无措。她留下他,原是存了等价交换的心思。
他做些力所能及的力气活,她给他一个屋檐遮风挡雨,两不相欠。
可沈砚做得太多了。
多到让姜窈觉得,自己给的那点粗茶淡饭和这处破旧的容身之所,根本抵不上。
家里的活计,姜窈渐渐插不上手,这让她在骤然轻松之余,更生出一种沉甸甸的不安。
沈砚也只是个半大孩子啊。
看着他一声不吭地抡着笨重的斧头劈砍,或是用冻疮的双手浸在冰水里时,姜窈心里难免泛起心疼。
她曾寻了机会,示意他不必如此,沈砚总是沉默的点头,可转头依旧包揽所有事情。
日复一日,沈砚的可靠,一点点填满了姜窈的心安。
这一晚,大雪纷纷扬扬,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浸在单薄的窗户纸上。
“阿砚,你进来一下。”姜窈唤她。
这是沈砚到这里后,第一次被允许踏进卧房。
他脚步放得很轻,先是在门上叩了两下,得到允许后,才迈步进去。
扑面的暖意,夹杂着淡淡的甜香气,与外间堂屋的阴冷截然不同。
靠墙的泥炕下,炭盆烧得正旺,暗红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屋舍。
一只旧木柜,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针线笸箩和一只粗瓷碗。
陈设简单,但处处透着温馨整洁。
炕上,阿囡睡的正香,姜窈坐在炕沿边,就着油灯做绣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