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生的嘴角动了一下。“我认到‘春’了。春天的春。”
“那你把”春“字写给我看看。”张丽华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和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作业纸——是她从学校带出来的,背面还有学生写的“我的妈妈”四个字。
她把纸贴在玻璃上,笔尖隔着玻璃对着他的方向。“你写,我看得见。”
铁生低头看了看那张纸,看了看上面稚嫩的铅笔字,然后他接过了警察递过来的笔。
他没有桌子,就把纸贴在膝盖上,一笔一画地写。动作很慢,指尖攥着笔杆的姿势有些笨拙,像握着一件还没完全习惯的工具。
他写完之后把纸举起来贴在玻璃上。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春”字,上半部分的横折写得太窄,下半部分的“日”字写得太大,整一个字向左倾着,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张丽华隔着玻璃看着那个“春”字。她看了三秒,然后她对着玻璃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字说:“写对了。笔画也对。就是比例不对。”
她从口袋里抽出另一支笔,在自己那半边玻璃上写了一个标准的楷体“春”对着他的方向展示。
“上面三横一样长。人字头要盖住下面的日。日字要扁。”
铁生看着玻璃上她写的那个字,他的目光从字面移到她握笔的手指上。她的手指比以前细了,指腹上也没有了柴刀柄磨出来的厚茧。
他看了很久,久到他身后的警察轻轻咳嗽了一声。
“我会练。”他说。
探视时间到了。铁生站起来之前又把那张纸举起来看了看那个“春”字,然后他把纸小心地叠好,放进囚服的口袋里。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晃了一下手腕——手腕上什么也没有,但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清楚:那根绳子还在吗?
张丽华把贴着玻璃的手抬起来,手腕朝上。那根浅黄色的棉麻绳三圈压着她的脉搏,绳尾的活扣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
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根绳子她没有断过,没有松过,没有解下来过超过三分钟。
铁生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她回到出租屋,从床底下拿出那个牡丹花饼干盒子。她数了数里面的钱,又放进去一张新的。
盒子里已经攒了一小沓了,她用手指拨了拨那些票子的边缘,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然后她把盒子放回床底下,坐在床沿上,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三年级语文课本翻到第一课。
课文第一页写着“春天来了”字下面画着一条小河和几棵冒芽的柳树。
她看着那页插图看了很久,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书页上,把那些柳树嫩绿的枝条照成了银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