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生的下颌绷紧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站在旁边的人才能听见:“……是。”
矮胖的警察把那张纸收起来,叹了口气。
他看了铁生一眼,语气里的公事公办微微松了一些,像是面对一件他不愿意做但不得不做的事:“你跟我们走一趟吧。需要你配合调查。刘德厚的后事,村里人报了案。”
张丽华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她往前迈了半步,站在铁生和警察之间,声音紧得像是绷到极限的弦:“他跟我走。我们是来坐车的——”
“他得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矮胖警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说明书。
“村长的儿子报了案,说刘德厚昨天夜里在家死了,你告诉他是摔的,但是我们去看了,他是被吊死的。”
“他没有。”张丽华打断了他,声音忽然拔高了,引来了旁边几个人的目光。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攥着铁生的手攥得死紧。“他没有杀——”
铁生收回了手。
他的手指从她掌心里抽出去的时候很慢,每一根指节都像在分别剥开一层皮。
张丽华的手掌空了,晨光从候车厅的玻璃顶棚上照下来落在那片空空的掌心上,像一块被抽走了中心的拼图。
铁生往前迈了一步,越过她站在她和警察之间。他低头看了那副手铐一眼,然后他把自己的双手伸了出来,手腕并在一起,十指微微张开。
手腕上那根浅黄色的棉麻绳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一圈一圈地贴在他粗粝的腕骨上。
“手铐带上之前,”他说,“让我把这根绳子解下来。”
矮胖警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根绳子,点了点头。
绳圈从他的腕骨上滑落的时候,那圈浅黄色的棉麻绳在阳光下晃了一下,像一条从锚桩上松开的缆绳。
然后他转过身,把绳子递到张丽华面前,她伸手接住了那根绳子——绳圈还带着他手腕的余温,软软的,贴着她的掌心。
铁生直起身,把两只手并在一起重新伸到警察面前。
手铐合上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脆响,金属的凉意贴上他的腕骨,和棉麻绳残留的温度叠加在了一起。
张丽华站在候车厅的侧门口,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红色的边。
她手里攥着那根棉麻绳,绳尾被她攥得发皱,浅黄色的棉线上洇开了一小片汗湿的颜色。
她看着他,嘴唇在抖,但没有哭。
她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异常,像是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始终没有落下来。
铁生被警察带着往候车厅外面走。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阳光从敞开的大门涌进来照着他年轻的、被晒成了山土颜色的脸,照着他颧骨上那道已经结了痂的划痕,照着他嘴角那个弧度——很浅很浅的、像一根刚被点燃就快要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的弧度。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她听不见他的声音,但她看到他嘴唇的形状——那三个字和他三年前在山上的那次不一样。
那一次他说的是“别跑了”这一次他说的是另一个意思。
“等着我。”
警察带着他走出了候车厅的门。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铁生的背影裹进去,然后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像一本书的封面被轻轻地、毫不犹豫地合了起来。
张丽华站在候车厅的侧门口,手里攥着那根棉麻绳。阳光照着她的脸,照着她眼睛里那层终于破碎的水光。
水光从她眼眶里溢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没有擦。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根棉麻绳——浅黄色的、柔软的、带着他手腕余温的、像一圈被解开的锚绳。
她把那根绳子攥紧在胸口,指节交叠着压在绳圈上,绳子的纤维贴着掌纹和心跳。
她站在那扇敞开的侧门前,背对着候车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群,面对着门外那条被阳光照得发白的马路,马路延伸向一座她还叫不出名字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