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永礼满头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看着桌上那份泛着寒光的司法文书,深知在现代商业法律的铁壁面前,宗族那一套旧式威逼根本不堪一击。
“方若云……你别狂!”方永礼后退了一步,色厉内荏地从牙缝里挤出半句话,“老太爷在佘山老宅等着你呢!小天出了这么大的丑闻,整个方氏的脸都被丢尽了,我看你怎么向宗族七房交代!”
方若云没有再施舍给他一个眼神,只是拉开主位皮椅,施施然坐下。
“十分钟后,帝都各部门主管进来开会。”
她双手交叠在桌前,声音沉静如初,甚至没有多看被安保狼狈架出大门的方永礼一眼。前线拔钉,点到即止,连一丝多余的波澜都未曾掀起。
下午四点,魔都西南,佘山方氏祖宅。
这是一座始建于民国年间的深宅大院,外围高耸的青砖风火墙将深秋的肃杀与城市的喧嚣完全隔绝在外。
穿过数道幽暗狭窄的仪门与回廊,便是整座宗族的核心威权所在——“敦睦堂”正厅。
厅内挑高极深,黑漆描金的蟠龙柱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陈旧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刺鼻的百年线香与陈年霉木混合的窒息气味。
正厅正上方,高悬着“克绍箕裘”四字御赐黑底金字匾额。
下方的主座太师椅上,八十二岁的老太爷方宗南正襟危坐。
他身着一件对襟宝蓝暗福字杭绸棉袍,手中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龙头拐杖,脸上布满了松弛下垂的寿斑,浑浊的眼球在沉香烟雾中半开半阖,带着旧时代家长的森严与顽固。
两侧的酸枝木官帽椅上,齐刷刷坐着宗族二房、三房的叔伯与几位年过花甲的宗族理事。
整个大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屋檐下铁马在秋风中撞击出的单调叮咚声。
“嗒、嗒、嗒。”
门槛外,一阵沉稳且有节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方若云独自一人迈过高耸的红漆朱红门槛。
她刚从虹桥机场直奔此地,身上的重磅真丝长裙未换,只在外面搭了一件深灰色的呢料短坎肩。
南洋白珠在跨入这间昏暗祠堂的一瞬间,与满堂陈腐的香火气撞在一起,显得格外刺目、清冽。
“跪下。”
主座上的方宗南没有抬眼,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在地砖上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厅内几位长老眼皮微跳,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这个执掌百亿帝国的女人身上。
在大宅门的旧规矩里,无论你在外面有多大体量,踏进敦睦堂,妇道人家就得受宗法家规的审判。
方若云脚下未停,径直行至大厅中央的黄花梨长案前两米处,站定。
她没有下跪,甚至连微躬的动作都没有,脊背挺立得如同一株傲雪的寒竹。
“三叔公,有什么话,坐着说。”方若云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浓稠的烟雾,“我刚下飞机,通云今晚还有两笔海外供应链的信用证要放行,我的时间只有半个小时。”
“放肆!”
二房的一位堂叔猛地一拍扶手,指着方若云怒斥道,“方若云,你眼里还有没有长幼尊卑?!小天在帝都搞得满城风雨,涉嫌违规借贷,连车祸都搞出来了!方家的清誉几代人积攒下来,全被你们母子俩败光了!永礼好心去帝都替你们收拾烂摊子,你竟然让外面的保镖把他赶出来,还报了公检法?你这是要欺师灭祖,把手足宗亲往死里逼吗?!”
满堂附和之声四起,几位长辈的眼神如鹰隼般死死盯着方若云,试图用千百年来压制女性的封建道德套索,将这个功高震主的女人逼入退让的绝境。
主座上的方宗南终于缓缓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方若云脸上刮过,声音沙哑如同生锈的齿轮:“若云,你是一介女流,能把通云带到今天,族里念你的功劳。但女人当家,房倒屋塌。小天出了这种事,说明你手里的权柄太重,压不住外面的风水。把通云长三角的股权分出三成给大房和二房代持,帝都的创投交给永礼全权打理。你回老宅休养一年,保全古家那点骨血,族里保你衣食无忧、母子平安。”
这便是宗族的算盘。
他们趁着古天命悬一线、通云外部遭劫的虚弱期,搬出祖宗法度,试图一口将这个女人三十年打拼下来的核心实业吞噬干净。
方若云听完这番荒谬至极的瓜分宣言,唇角甚至连一丝冰冷的自嘲都未曾泛起。
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上首那群道貌岸然的宗族血亲,凤眸底处最后一点属于亲情的余温,在这一刻彻底熄灭,化作了一片不见底的寒渊。
她转过身,从随行秘书手中接过一只厚重的文件袋。
没有哭诉,没有辩解,更没有任何口舌之争。
方若云上前一步,单手握住文件袋的边缘,以一种极其沉稳、极具力量感的姿态,将整整五公分厚的卷宗,重重摔在正厅正中央那张有着两百年历史的黄花梨正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