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说……我要是把那两条线擦掉,你就从我的规矩里消失。”她把景嫒的手腕又攥紧了些,指腹压在景嫒腕骨内侧的皮肤上,能感觉到对方的脉搏在自己指尖下跳得又快又重,“那我问你。你消失了之后,我的预算表上那个位置空着,谁来填。你说我从头到尾都管着你……那你走了,我管谁去。荆凌只管你不受伤,郁紫只管你的穿孔不发炎,除了你,谁还需要我那些破规矩。”
景嫒被她拽着手腕,站在鞋柜旁边,侧着身子,没有挣开。她偏过头看着窗外湖面上被晨风吹皱的水纹,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没想把你推给星宇当补偿。”雯雯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落地窗外的湖风声盖过,“你刚才说你自己是被我拽着的风筝……那你听好了。我从头到尾都没打算把线剪断。我说你不遵守那两条规矩也可以,是因为我觉得那两条规矩对你本来就不公平。你等了他十一年,你为他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你不上他的床不亲他的嘴……不是因为你不想,是因为我在你才守着。你在用你自己替我。我不想再让你因为我守着了。”
她把景嫒的手腕轻轻往前拉了拉,拉到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你还说错了一件事。你把我说得好像我在给你画什么位置……好像我在居高临下施舍你。不是的。我在预算表上写那行字的时候其实手都在抖。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也怕你不接受。我怕你觉得我这个人太无趣太刻板太不会说话……怕你觉得跟我住一个寝室太闷。所以我只能用我最擅长的方式,表格,条款,月底对账。那是我能想到的,唯——个不会被我搞砸的表达方式。”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从平稳的交底变成了某种压在喉咙里太久终于被释放出来的坦白,“你刚才说你是塑料袋。你不是塑料袋。你从来就不是。你是我这辈子第一个主动写进自己的计划里的人。”
景嫒把头转回来。她盯着雯雯看了片刻,眼眶还是红的,鼻头还是刚才自己用指节蹭出来的通红。
“说完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刚才没散干净的鼻音,但语气已经从愤怒变成了某种松软下来的、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颤抖。
“没有。”雯雯把手从她手腕上松开,转身走到茶几旁边捡起掉在地毯上的碘伏棉签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转回来,站在景嫒面前,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右手纱布尾端还在轻轻晃。
“你说你配不上星宇,因为你一身穿孔一身钉。你说你从头到脚都写着……那两个字,你说能配上他的只有一个人……”雯雯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左手,用拇指往自己胸口指了指,“你觉得那个人是我。可你看看我。你看看我脖子上是什么。”她把领口往旁边拉了拉,锁骨下方那排吻痕在晨光里已经褪成暗褐偏黄的颜色,边缘模糊,但范围仍然触目惊心。
“我昨天晚上在隔音室里做的事,比你一辈子加起来的都更配得上那个词。你一身钉子,可你的初吻还在,你的第一次还在,你留着它们是为了给他。我留了什么?我把初吻给了个认识不到两个小时的转校生,把第一次在阅览室的桌子上给了他,我跪在地上舔干净了地砖缝里的精液,我叫他爸爸,我叫他主人,我叫自己母狗……景嫒,你从头到脚挂满金属,你都没做过这些事。”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把领口拉了回去,手指在领口边缘反复摩挲着,指关节上那卷松垮纱布已经被渗出的组织液和碘伏染成了极淡的浅棕色。
“所以你别再说你配不上她。”雯雯抬起头直视景嫒的眼睛,“我配不上他的第一次。我太脏了……就算你不嫌弃我,他不嫌弃我,我自己也嫌弃我自己。我身上这些印子还要好几天才能消,子宫里现在还有那个人的精液残留。这个身体,现在真的没资格去碰他。”
景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雯雯抬手轻轻按住她的嘴唇,继续说下去。
“但你有。你替他守了这么多年,你值得。我拿我的性命担保……你想和星宇发生什么,就发生什么。你们想要孩子,那就生。生下来我帮你带,奶粉钱我出,尿布我来换,半夜哭了我来哄。我的预算表上,以后会给你每一个孩子的名字留位置。你不需要把我给你的线擦掉,你只要记着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我绝不放开连在你身上的线。”她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翻到预算表那一页,在表格最下方、那行“预留室友份额,待确认”的旁边,拿起笔,用左手写下了一行字。
笔迹因为她用左手而比平时歪斜了些,但每个字都压得很重,笔画边缘的墨水在纸面上洇开极细的毛边。
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转过来让景嫒看。
“在苏雯雯未来预算中,无论发生什么,景嫒永远存在。此条例写下即可生效,直至永远,永不撤销。”
景嫒低头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时钟的秒针走了八九步。
然后她抬起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永不撤销”四个字的墨迹……墨还没干,沾在她指尖上晕开极淡的蓝。
“你这个人……”景嫒的声音又哽了,但她硬生生把哽的那口气咽下去,从鼻子里呼出来,然后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张扬的咧嘴大笑,是被压在喉咙里的、闷闷的、带着鼻音的笑,笑了一下又一下,笑得肩膀都抖起来了。
“你怎么连写个承诺都跟签劳动合同似的?此条例写下即可生效……你是不是入X申请书也这么写的?还有什么叫‘景嫒永远存在’……你当你在向宇宙宣告我的永久居住权?”她笑得弯下腰蹲在了地上,双手撑在木地板上。
笑完了抬起头,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雯雯,“而且你连孩子都帮我想好了?我昨晚才帮你挑完玻璃碎屑,今天早上你连尿布都打算帮我换了?苏雯雯你真不愧是我们学校的优等生,凡事都要提前准备……连我跟别人上床之后生不生小孩、小孩谁来带这种问题你都能提前做好计划。我现在怀疑你笔记本上还有我跟星宇哥第一次做爱要准备什么东西的详细清单。”
“那个还没写。”雯雯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语气和她平时回答老师提问时一模一样,“如果你希望有,我可以现在列。”
景嫒从地上弹起来。
赤足踩在木地板上往前跨了一步,双手拍在雯雯肩膀上,把她往后推。
雯雯被她推得后退了两步,腿窝撞到沙发边缘,整个人仰面倒在沙发坐垫上,还没来得及撑起上半身,景嫒已经整个人翻身压了上来。
她分开膝盖跨在雯雯腰侧,两条腿夹住她的骨盆两侧,脚趾在沙发垫边缘轻轻蜷着……左脚第二趾上那枚素面脚戒刚好蹭在雯雯睡裤膝盖处的布料上。
“你什么都想好了。”景嫒低头看着被自己压在身下的雯雯,两个舌尖从嘴角各冒出来一截,一个裹着舌钉,一个露着银珠,“那我问你……你说你没资格碰他,那你有资格碰我吗。”
雯雯仰面躺在沙发上,头发散在沙发扶手边缘,衬衫领口因为刚才的动作敞得更开了,锁骨下方那排吻痕正中间最深的那颗刚好正对景嫒的视线。
她没有回答。
她把脸偏过去看着沙发靠背,但耳根已经开始泛红,红晕从耳垂往脖子侧面蔓延,刚好蔓延到她脖子上那块深紫色瘀斑的边缘。
“你说你脏。”景嫒把身体压得更低,鼻尖离雯雯的锁骨只差几厘米。
她伸出右手,用指腹轻轻按在雯雯脖子侧面那块吻痕的边缘,不是摸,是盖章……拇指和食指张开压住瘀斑两侧完好的皮肤,然后低头把嘴唇贴上那块深紫色的中心。
她的嘴唇很软,温度比雯雯的皮肤略低,贴上去的时候雯雯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含住那块瘀斑,用舌头最尖端极轻极慢地舔过从深紫过渡到暗褐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