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子凉了。”雯雯坐到床边,从我手里接过另一个包子,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眉头没有皱,“但还能吃。凉的也有凉的好处——面皮更筋道了。”她说着,把包子掰开,看了看里面的馅料,像是在确认肉和菜的比例是否符合她的预期。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你在笑什么。”
“没笑什么。”我说,嘴里还塞着半个包子,声音含糊不清。
但我确实在笑。
不是因为包子好吃,是因为她刚才用那种认真的语气说“换矿泉水就好多了”好像水质问题是她这个月预算表上的一个可修正项目,发现了,解决了,接下来就是执行。
而她不知道,这桶水是她离开之后半路遇到的夜阑姐姐送来的。
“对了。”雯雯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手指,从床头柜上拿起她那本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矿泉水是你在楼下便利店买的?多少钱一桶?便宜的话以后出门都可以买这个。”她说着,在纸上飞快地记了几笔。
我靠在床头,看着她低头写字的样子。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鼻梁上的镜框影子投在脸颊上。
她的睫毛在镜片后面一眨一眨,嘴唇微微抿着,每写一个字都会轻轻咬一下下唇内侧。
她还在惦记水质问题,惦记回去之后的生活细节。
她的世界在经历了昨天落水、今天电梯偶遇之后,依然稳稳地运转着——预算表上的数字还在跳动,笔记本上的字迹还在延伸,包子的价格还在她的记忆里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而我要做的,就是让这个世界继续稳下去。
“两桶十二块,超市搞活动买一送一。”我随口编了个价格,伸手去拿第二个包子,她又低头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你没在豆浆里加糖吧?我记得你平时都加两勺。”
我愣了一下。豆浆。那碗豆浆是她买的,封着膜,我直接喝的,压根没想过加糖这件事。“没加。怎么了?”
“有点甜。不是糖的甜,就是……有点甜。可能是这家店的豆浆比较新鲜。”她说着,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矿泉水,把嘴里的豆浆余味冲下去。
然后她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笔帽咔哒一声扣上,“快吃吧,吃完我们去海边。昨天晕船没看成海,今天补上。”
我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包子确实凉了,但面皮被她刚才那句话里的“豆子本身的甜”染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暖意。
然后我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桶矿泉水,拧开盖子,也倒了一杯。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味道。
和早上旅馆自来水那种结结实实的涩味比起来,这水简直像是在口腔里开了一扇通往雪山的窗户。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出轻响,和雯雯刚才放杯子的节奏刚好叠在一起。
然后我拿起手机,打开和简夜阑的聊天窗口。
她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灰蓝色的海平面和天空交界处有一层薄薄的雾,构图随意得像是在走路时随手拍的。
我打了一行字:明天上午9点的车,到了车站再联系你。
消息发出去,状态从“已发送”变成“已读”。
然后对话框里跳出一个表情包——一只卡通猫头鹰歪着头,翅膀竖起来比了个OK。
底下跟了一条文字:收到~姐姐会准时出现的,别太想我哦。
从旅馆出来的时候,晨光已经把海面铺成了碎银色。
雯雯走在我旁边,帆布鞋踩在沿海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落在和我相同的节奏上。
她换了一件浅米色的棉麻衬衫,衣摆塞进那条卡其色长裙的腰里——裙腰还是用同色布带绕了两圈才收住,那截细得不真实的腰在晨风里被衬衫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她没有提早上电梯里的事,也没有再摸耳垂。
她把笔记本留在了旅馆,只带了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一瓶矿泉水和一把折叠伞——天气预报说下午可能有阵雨。
我们先去了码头边的贝壳市场。
说是市场,其实就是几个本地渔民家属在码头旁边的空地上支起的塑料棚,棚子底下摆着几张折叠桌,桌上铺着褪色的绒布,上面堆满了各种海里捞上来的东西——螺壳、珊瑚碎、干海星、串成风铃的贝壳串,还有一些装在玻璃瓶里的细沙。
雯雯在市场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老阿婆的摊位前蹲了下来。
阿婆卖的是一堆没怎么加工过的天然海螺,形状大小不一,壳面上还带着海水干涸后留下的盐霜。
雯雯拿起一个螺旋纹路特别规整的,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又把它贴在耳边,闭上眼睛听了几秒。
“这个海螺里有海的声音。”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是经过了严谨的声学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