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抱着她,闭着眼,所以并没有看到她的表情。
大概她也不想被我看到吧——就像她临走前擦眼角时假装在撩头发,就像她甩着尾巴走向裂隙时始终没有回头。
这个恶魔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真正柔软的东西,连在我面前都只肯用坏笑和餍足来包装她的所有情感。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没有推开我,而是顺着我的拥抱,也把胳膊抬起来,环住了我的背。
她的手掌落在我的肩胛骨之间,力道很轻,像是怕压碎什么。
我们就这样在走廊里站着,像两个刚从一场漫长的、只有彼此的战争中活下来的士兵,在战壕边缘短暂地靠了一下彼此的肩膀。
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了。
没有刚才那种急于解释的慌张,也没有那种故意拖长尾音的上扬。
是一种更慢的、更缓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之后的语调:“这样吧……简夜阑。虽说这是为了融入人类社会才现起的名字,但这可是我第一次给人类起名哦~我的‘本名’真的不能说,你就理解为这是我的‘真名’吧。而且,如果是这个名字的话,那就可以作为你的‘姐姐’——可能,我会更加对你偏心哦。”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能感觉到她的下巴轻轻搁在了我的头顶上,呼吸拂过我的发梢,带着那股熟悉的甜腥气。
然后她的语气重新往上扬了一点,变回了我熟悉的那个嚣张姐姐:“再就是——不要小瞧你伟大的姐姐大人。那点小痛完全不算什么,顶多是被晒伤那种程度。”
我闭着眼,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
晒伤。
能把一个随手复活死人的恶魔疼出眼泪的反噬,被她轻描淡写地比作晒伤。
她大概以为这个比喻能让我放心,但恰恰相反——它只让我更确认了一件事:她嘴里的“不算什么”,大概就是别人嘴里的“无法忍受”。
“那还是很疼吧。”我没有抬头,声音闷在她风衣的肩缝里,“我看你临走的时候都疼得掉眼泪了。”
忽然,我被推开了。
不是那种凶狠的、用力的推。
是双手搭在我肩膀上,把我从她怀里往外推出半臂距离的那种推。
力道不重,但很坚决。
这是她第一次做出远离我的动作——之前都是她贴上来,她缠上来,她用尾巴卷住我的腰把我提起来扔回床上。
而这一次,是她把我推开了。
我被她推得往后退了半步,刚站稳,就看到她已经扭过头去,把手机举到我的面前。
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串数字,但她的手腕正在微微发抖。
屏幕上的数字因为那个颤抖而有些模糊,但我装作没看到。
“那是你的错觉。”她的语气又快又硬,像是把每一个字都提前切好了码在盘子里,不给自己留下任何犹豫的余地,“赶紧记电话。我得赶紧走了,一会儿赶不上船都怪你。”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腕。
她的手指攥着手机,攥得太用力了,指节都在泛白。
她的脸扭向一边,深灰色的碎发从耳侧垂下来,挡住了她大半张脸。
那条低马尾从肩头滑下去,发尾在风衣领口上轻轻蹭着,像是她的尾巴——如果它在的话——正在低垂着拖在地上。
她在用这种风风火火的方式把刚才那个拥抱翻过去,把之前那些被她归类为“意外”的瞬间全部打包塞进一个名叫“错觉”的箱子里,然后飞快地关上箱盖。
而我能看穿这一切,但我不打算拆穿。
我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我那部屏幕右下角还贴着透明胶的旧手机,打开通讯录,新建联系人。
“名字写什么?”我问。
屏幕上的光标在“姓名”那一栏一闪一闪。
她偏过头,把手机收回去,转过身朝电梯的方向迈出步子。
步子很快,马丁靴的鞋跟在走廊地毯上踩出闷闷的、急促的节奏,像是怕走慢了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
“简夜阑!刚说的你就忘了——你这记性到底随谁啊,记得加上姐姐。”她头也不回地朝身后挥了挥手,手腕转了个弯,五指在空中依次弹开,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再见”手势,“不用送下楼啦,回去陪你的雯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