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身体的感觉变得不可靠时,她退回到数字的世界里,那里一切都是确定的,就连走路十分钟消耗的卡路里可以在笔记本上精确计算。
“你想吃什么?你来定吧。”我说。
“我的话……包子吧,”她把笔记本合上,抬起头,深棕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我,“反正也不是很远,感觉还能比自助省一半钱。”
透过她的眼镜我注意到她眼白上有极淡的血丝。很细,从眼角向虹膜延伸。也许是没睡好。
也许……是身体对新的血液、新的营养、新的循环方式还在适应。
也许她身体里那些不属于她的器官,昨晚在她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一场静默的排异反应。
“那好,一块去吧。”我从床上下来,脚踩在地毯上,地毯的纤维扎进我的脚底。
还没等我站起来,雯雯就走到了我身前。
她的脚步很轻,赤脚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她的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那只手很瘦,我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透过我的T恤面料传到皮肤上。
“我去就好啦。”她说。
声音比刚才活跃了一点——只有一点点,但对她来说已经算是明显的情绪上扬。
她大概是在刻意调整自己的状态,像调整一个偏掉的数值。
“昨天我晕船是你把我背回来的吧,辛苦啦。怎么也要给我点还你人情的机会嘛。”
她的嘴唇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那是她能做出的最接近撒娇的表情。
在她那个精确运转的情感系统里,每一份好意都要入账,每一笔亏欠都要偿还。
不是斤斤计较,而是怕我在这段感情里吃了亏。
她还是这样。
“好,那我回被窝等你。”我说。
我重新钻进被窝。
被子还残留着她刚才睡过的温度,有一点凉。
我把被子拉到胸口,悬着的心放下了许多。
她刚才的表现,那个非要还我人情的执拗,还是雯雯。
不管她的身体变成了什么样子,里面住着的那个灵魂还是原来那个。
“那……我穿外套。”
她蹲下来,在行李箱前翻找出门穿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整齐地摆在床上。
杏色圆领针织毛衣——叠成一个标准的长方形,展开,检查有没有褶皱。
卡其色棉质长裙——叠成另一个标准的长方形,展开,检查腰带是否还在原位。
白色棉袜——卷成一个球,展开,配对。
清明节前后天气还有些冷,所以她穿得厚了一些。
她站在门口,已经换好了全身的衣物。
杏色的毛衣领口贴着锁骨,袖口收在手腕,颜色柔和得像被冲淡的杏仁露。
下摆本该搭在裙腰上,现在却松出一截余量,堆在腰际——因为她的腰细了太多。
卡其色的棉质长裙,A字裙摆垂到小腿肚,裙腰系着同色的布带,绕了两圈才收住,带尾垂在左侧裙面上。
裙腰被收得极紧,挤出几道细密的褶,呈辐射状散进裙摆的褶皱里。
那一截腰身窄得不真实。
是整副身体忽然从中间收束成一个极细的节点——毛衣下摆在这里骤然收拢,裙腰在这里紧紧箍住,然后裙摆从那个节点撑开,像一朵花的萼片在花托处聚紧然后向外绽放。
腰到胯骨之间,有一小段距离布料是悬空的,裙子的面料没有身体去撑它,只能靠裙撑式的A字裁剪勉强维持形状。
裙摆底下露出一截白色棉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