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到后来,先动的是凝雪。
凝雪那个时候跪在殿的另一头。
她那肚子那个时候已经九个月了,跪下去的时候两条腿是分开的,跪姿撑不住;她是扶着殿里一根柱子跪下去的。
那个时候她自己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没有人扶。
她那两只手先撑在地上,然后撑在那根柱子上,然后整个人拉起来。
拉起来之后她往前走——走得很慢,肚子往前顶,两只手捧着肚子底下。
她走到那块白布前头。
走到那块布前头之后,她做了一个动作:她把身上的衣服解开了。
那一件衣服是她那一年穿的唯一一件。解开的时候没有带子——那件衣服是套的,从头上脱。她两只手把下摆提起来,从头上脱出去。
脱下来之后她那身上就没有东西了。
九个月的肚子那个时候露在外头——肚皮被撑得薄,青色的血管从皮底下透出来,一道道横着绕;肚脐顶出来了;肚皮的下缘有一片颜色比别处深。
她两边乳头上那两个环还在——那是大典那一天穿上去的,之后没有取下来。
她把那件衣服搁在白布边上,然后躺了下去。
躺下去的时候她是自己躺的。
她躺在那块布上,两条腿屈着,膝盖分开,两只手放在肚子上。
她那个时候在哭。
哭是从她站起来的时候就开始的——不是嚎,是那种收着出声的哭,一抽一抽的。她躺在那里哭着,眼睛看着殿顶上那块刮过的匾。
她那个时候看的不是任何人。
(女帝走过去)
女帝那个时候还跪在原来的位置。
她跪在那里跪了很久——久到殿里那些东西开始动了。它们动的时候是往前挤,挤到殿中间那块空地的边上。
她那个时候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她那两条腿是抖的——那是前一天爬了三圈的腿。她站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往前走。
她走到那块白布前头。
她低头看着躺在布上的那一个人。
躺在那里的那一个是她生的——十九年前,她在产房里生了两天,生的时候她在算第二天朝会上要议的事;孩子抱出来之后她只看了一眼,就去上朝了。
她那个时候看着那个肚子。
看了一会儿之后,她跪下去了。
她跪下去之后做了一件殿里没有人想到的事:她把那张羊皮解开了。
那张羊皮那个时候还披在她身上——前一天爬完三圈之后没有人叫她脱,她就一直披着,披了一夜。
她穿着那件被剪开的朝服,外头披着那张羊皮。
她把羊皮从肩上解下来,搁在脚边。
然后她把那件剪开的上裳也褪了下去。
褪下去之后,她上半身又是光的——四十二岁,七年,锁骨顶出来,胸口那两块松了往下垂。
她就那样跪在那块布边上。
她跪着的时候看了那张案一眼。
案后头坐着青玥。青玥那个时候手里握着笔,笔尖搁在纸上,没有动。她们两个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女帝那个时候把眼睛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