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贴上去的时候,她动了一下。
那不是躲——那是皮太凉。
皮在水里泡了一夜,那个温度比人低;贴上去的时候,皮上那层肉膜贴着她的皮肤,把她的皮肤一点一点吸住。
她整个人那个时候被那张皮包住了上半身,皮的下缘落在腰上,皮的内面贴着她的背。
那张皮的味道很重。
那味道那个时候就在她鼻子底下——羊皮的那种骚味,泡过水的,带着一点血腥。她在那个味道里跪着。
(绳)
接着是绳。
管绳的那个人做的事是:他先走到她面前,把她脖子上那圈绳解下来。
那一圈绳在她脖子上系了两年多。
解的时候他解得很慢——那个结打得太久了,麻绳被汗和其他的东西浸过,硬了,结咬得死。
他用指甲挑,挑了半天才挑开。
绳解下来之后,她那脖子上露出来一圈。
那一圈是白的——不是皮肤白,是那一圈上头没有血色。
绳底下的那条皮肤这两年没有见过光,没有透过气,白得发亮,白得像一圈别的什么东西套在她脖子上。
那一圈白大概两指宽,边上有两道更深的印,那是绳子勒出来的沟。
她跪在那里,风从正门那里出来,吹在她脖子上那一圈白上。
围着看的那些东西那个时候都看见了那一圈。
管绳的人把那条一丈长的新麻绳拿过来。
他把新绳的头从她脖子前面穿过去,绕一圈,打了一个结——那个结不是原来的死结,是一个活结,一个环,环的大小刚好卡在她的颈骨上。
新绳的那一头垂在沙上,垂了大概三尺。
(“这是你们自己的规矩”)
古冥氏那个时候从石阶上下来了。
他走到她面前,手里拿着那一卷纸。他把纸展开,展到那三行字的位置,然后念了出来:“肉袒,牵羊,衔璧,舆榇。”
他念得很慢,用的是人间的话,音不准,可是那十二个字他一个都没有念错。
念完之后他把纸收起来,低头看着她。
他那个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是你们自己的规矩。我只是照做。”
那句话底下有一层东西,那一层东西是:写下那三行字的人是一个武朝的史官,那个史官写的时候是要把亡国之礼留给后世;后世的人读到了,后世的人照着做了。
她把那句话听进去了。
她那两年听过很多话。
那些话里有的是侮辱,有的是规矩,有的是纯粹的没有意思的声音。
那一句话不一样——那一句话里有一个事实,而那一个事实在那两年之前就已经写在一本书上了,写书的人是她的臣子,用的是她的年号。
她那个时候点了一下头。
点得很少,只是一个很轻的动作。
(爬)
牵绳的人是最后上来的。
上来的那一只是古冥氏自己——他没有把绳交给别人。他手里拿起那条麻绳垂在沙上的那一头,绕了一圈在手心,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了一步之后,绳就直了。
绳直了的意思是:她必须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