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不下去的原因是她的脑子那个时候在忙别的事:她在等有人叫她。
那两年里,有人叫她的时候,就是她要开始的时候。她跪在正殿那块地上,被人使用的时候,她的嘴是张开的——那不是她自己张的,是规矩。
那一天她跪在车上,嘴也是张开的。
她从天亮等到那个时候,没有人叫她。
那副枷是照谱做的。
做枷的那个人是武朝的老匠人,姓陈,在刑部后街的作坊里做了四十年。
木枷这种东西他那四十年做过大概两百副,样式他都背得下来:一尺八寸见方,三个孔,两个锁手,一个锁脖子。
他做那一副的时候多了一道——那道横槽是图样上本来就有的,叫“开口枷”,本来是给犯人上药用的:犯人牙关咬死了灌不进药,就拿木楔把嘴撑开。
那个样式他做过三副,都是给上药用的。
他做第四副的时候,槽开得比前三副都宽。
(枷面上那三个孔)
它们那个时候看的是枷面上那三个孔。
她那两只手从下面那两个孔里伸出来,摆在枷面上。十根手指都摊着,手心朝下,指尖够到枷面的边。
她这两年多那两只手一直是这个姿势——规矩是“手放在看得见的地方”,放在枷面上最省事,也最不容易挨。
规矩养了两年多,那两只手就定型了:就算没有人看着,它们也会自己摆在那个位置。
她从前那两只手摆的地方是刀柄。
她那两只手做过的事她记得很清楚——甩刀、换手、按住刀背往上撬。
她断后那一次,左手换到第四次的时候刀柄上那圈布散了。
她记得那圈布的颜色。
那一天那两只手摊在枷面上,什么都没有握。
口水从她嘴角流下去,流到枷面上。
枷面是平的,靠她这一头稍微低一点——车板不平,前头低半寸。
口水顺着那个坡往下走,走到枷面的边上,滴在她跪着的车板上。
那一小片已经积了很深,积到后来的口水滴下去的时候不响了,因为底下已经有水。
淋第三桶的时候,有一只东西伸手过来,把那块木楔往外拔了半寸。
拔出来的那半寸让她的上下牙合上了一点。她那个时候做了一个动作——她把嘴闭紧了,闭得两边的腮都陷下去。
那只东西看了她一眼,把木楔推回去。
她的嘴又张开了。张开的时候她没有再试。她这两年多学会的东西里有一条是:不要做没用的动作,因为没用的动作会挨。
(归顺的那一圈走过去)
那条归顺人类的队伍从第三辆车边上过的时候,队里有一个人停了半步。
那个人从前在宫里当过差——看衣服能看出来:他穿的是旧的内侍服,领口那一圈滚边还在,洗得发白了。
他走过第三辆车的时候抬了一下头,看见了枷面上那两只手。
他认得那两只手。
他从前在宫里当差的时候见过那两只手——那两只手从前握着刀站在殿门外头,握刀的时候手背朝外,看上去比别人的手要宽;他那个时候路过都要绕远一点,因为禁卫统领是有名的不好说话。
他那个时候停了一步。
红魇那个时候在等他叫她。
她那两年多养出来的反应里有一条是:看见认识的人,要等对方先开口;对方开了口,她才知道该做什么。
她那两年里没有自己决定过要不要说话。
那个人没有叫。
他低了一下头,然后跟着队伍走了。他走的脚步比刚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