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温没变,浪的阴影盖住了他。水在告诉他——“就是现在。”他的身体从板面上弹起,像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突然释放,像拉满的弓突然松手。他的双脚落在板面的中线上,前脚踩在板头三分之一处,后脚踩在板尾,膝盖微曲,重心下沉,双手平伸。每一个角度都是精准的,每一个位置都是对的。他的白衬衫在风中向后狂舞。下摆拍打着他的大腿,发出“啪、啪、啪”的声音,布料被风扯得像一面旗。扣子被风扯开了一颗,领口大敞,露出整片胸骨和锁骨。水从他的发梢甩出去,在阳光下画出一道完美的、闪光的弧线,像一颗流星从他头上划过。浪在他身后站了起来。浪头的高度超过了他的头顶,超过了两倍他的身高。白沫像瀑布一样从浪尖倾泻下来,在他身后形成一堵半透明的水墙。阳光穿透浪壁,把水照成了翡翠色——这种绿颜料调不出来,只有大自然才能造出来——透明的、流动的、活着的绿。裴书的影子被投射在那面翡翠色的水墙上。一个张开双臂的、站在浪尖上的影子。那个影子不像人类,像某种古老的、从海里走出来的、属于神话的生物。他的脚趾紧紧扣住板面,膝盖像减震器一样吸收着浪涌的每一次冲击。他的身体随着浪壁的角度倾斜,板头切入浪面,在浪壁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线。那道白线像刀切过奶油。丝滑的、流畅的、没有一丝犹豫的。浪在咆哮,水在轰鸣,但裴书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他的嘴角是翘着的。他在笑。他在浪尖上笑。他在浪壁上做了像神像一样完美的身体第二道浪比他身后崩塌的那一道更大。大得多。它的高度是第一道浪的两倍,从海面上立起来的时候,像一栋十层楼的建筑在平移。浪壁的颜色从翡翠绿变成了深海蓝,阳光几乎无法穿透它,只有浪尖的白沫在发光,像一条白色的火线在燃烧。那道浪从远处推进过来的时候,海面都在发抖。裴书没有等。他朝那道浪冲了过去。算不上浪追他,是他追浪。他的手臂疯狂地划水,他的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板身在水面上拉出一道白色的尾迹。他冲向了那堵蓝色的、移动的、十层楼高的墙。他的板头对准浪壁,身体压到最低,双手像翅膀一样展开。他冲上了浪壁——从侧面切?才不,他从正面直直地冲了上去。板身与海平面的夹角越来越大,三十度,四十五度,六十度——他几乎是在垂直的水墙上奔跑。水从他的脚下炸开,白沫在他身后形成一条长长的尾巴,像彗星的彗尾。每一步,板面都在浪壁上踩出一个白色的脚印。每一步,水都在他脚下碎裂又重组。他的白衬衫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身体的每一条线条。他冲到了浪尖。然后他飞了。哪是“跳”的飞,这是“飞”的飞。他的整个身体脱离了冲浪板,在空中翻转了一圈。板在他脚下跟着翻转,人和板在空中同步旋转,像一对被绑在一起的海鸥。他的白衬衫在风中展开,像一面旗,像一只翅膀。他的粉色头发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