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书跨过门槛。偏殿里没有开灯。但偏殿不是暗的。蜡烛。很多很多蜡烛。摆在供桌上,摆在地面上,摆在窗台上,摆在每一个可以摆蜡烛的地方。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无数颗金色的星星。光打在墙壁上,打在柱子上,打在地面上,把整间偏殿照得像一个金色的盒子。盒子的正中间,站着一个人。裴书看到那个人的时候,脚步停了。不是“被吓到”的停,是“被震住”的停……东方觉推算出来:他、会、死那个人背对着门。他的头发很长——长到腰际,像瀑布一样垂落下来。头发高高束在头顶,用一顶银色的发冠固定住。那发冠很精致,镂空的花纹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在烛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几缕碎发从发冠旁边垂下来,落在他的耳边和颈侧,随着烛火的晃动而轻轻飘动。他穿着一件黑白撞色的古风仙袍。内搭是玄色的劲衣,紧身的,勾勒出他的肩背线条,是常年练武练就的、精瘦挺拔、如同青竹一般的身形。外罩一件半透明的月白纱质大袖,朦胧得像雾,飘逸得像云。衣摆上绣着暗银色的流云纹样,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他的衣服上。腰间束着一条雕花银带,银带上挂着几串细细的银链,垂在身侧,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颈间点缀着一条银质宝石链,宝石是深蓝色的,像夜空,像深海,像盯着看久了就会被吸进去的那种蓝。他很高。目测一米九。站在那里,像一棵长了千年的古树——并非苍老枯败,而是根深蒂固、稳不可撼。风吹不动,雨打不倒,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但那些痕迹不是伤疤,是一圈圈沉淀的年轮。他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气质——绝非刻意营造的仙风道骨,而是与生俱来、本就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清贵气场。裴书看着那个背影,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才轻轻说出来,带着几分不确定,几分试探,几分难以置信的忐忑。“东方觉?”那个人动了。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放慢了镜头。头先缓缓转过来,接着是肩膀,最后是整个身体。像一个被慢慢拧动的发条,一圈一圈,缓缓转向裴书。他彻底回过身。裴书瞬间怔住。还是那张脸。五官依旧是那般模样——眉骨高挺,眼窝深邃,鼻梁挺直,薄唇线条清晰。和几年前在西藏阳光下见到的那张脸,分毫不差。可周身气质,全然变了。几年前,那张脸总让人心里发慌,并非长相不好看,是你完全看不透他。猜不到他在想什么,想要什么,下一步会做什么。这份捉摸不透,让人浑身不自在。可现在,看着这张脸,心里只剩满满的心安。就像在暴风雨里走了一整夜,猛然看见前方亮着一盏灯。那盏灯未必是来接你的,可它就那样亮着,只要有这束光,你就知道自己不会迷路。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像两口古井。可井底没有水,全是星星。密密麻麻,璀璨夺目,好似一整片银河,都落进了他的瞳孔里。他看着裴书,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满是终于等到你的笃定与温柔。安静,从容,就像日出——你明明知道太阳总会升起,可亲眼看见它破开云层的那一刻,依旧满心震撼与感动。裴书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到那头长发上。全白的。从发根到发梢,没有一根杂色。像落雪,像清辉,像冬日清晨的第一场寒霜,干净又刺眼。他嘴唇动了动,语气里满是惊讶、不敢相信,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你的头发怎么……”东方觉看着裴书,嘴角的弧度一点点、缓缓上扬。这个慢动作,和几年前在西藏时一模一样——慢得像镜头逐帧播放,能清晰看清他唇角从平直到勾起的每一丝变化。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像羽毛,像流云,像抓不住却真切存在的风。“我如果说,是因为推演太多天机,才一夜白头,你信吗?”裴书彻底愣住。推演天机会让头发变白?这也太离谱了?可眼前的人就站在那里,白发如雪,眼神深邃,气场稳如青山。说他骗人?可那头白发做不了假。说他说的是真的?又实在超出常理。裴书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