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公寓的采光好,直每天早晨醒来时,阳光已经铺满了半张被褥。
她睁眼的第一件事,往往是侧过头去看旁边那床被褥——横谷通常已经起身,被子叠得整齐。
只有周末,他会多睡一会儿,蜷在被子里,脸埋进枕头,刘海散下来覆住大半张脸。
直看着那样的他,会恍惚觉得时间倒退了十年,回到大宅里那个跟在姐姐身后、个子小小却总板着脸的男孩。
她轻手轻脚地起来洗漱,做早餐。
等她把味噌汤端上桌时,横谷通常已经坐在那里了,头发梳好,校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粒。
他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偶尔看一眼手机上的财经新闻,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吃,直到碗底空了,才会抬起头来说一句“我出门了”。
日子过得像老夫老妻。
直偶尔会在洗碗时被这个念头吓一跳。
她会甩甩手上的水,对着水槽上方的窗玻璃看看自己的脸,然后低头继续擦盘子。
她想,大概是因为住进了弟弟的房子,角色定位变得模糊了。
她得时刻提醒自己,做姐姐的应该有姐姐的样子。
可什么是“姐姐的样子”呢?她越来越说不清楚。
出版社的工作比实习时忙了许多。
正式编辑们下班后常常留下来开选题会,直作为助理要在旁边记录,偶尔被叫去买咖啡。
她并不抱怨,反而觉得这样被需要的感觉很好。
唯一让她头疼的是主编最近分配给她的一个新人作家——一个写纯文学的青年,文字晦涩,销量惨淡,却对编辑修改意见极为抗拒。
每次电话沟通,对方都会从文学的本质讲到编辑的越界,直握着听筒,只能“嗯嗯”地应着,挂断后叹一口气。
她某次在晚饭时跟横谷提起这些事。横谷听完只是问了下那个作家的名字,直未做他想的回答了。
那之后不到一周,直再去联系那位作家时,对方的语气突然变了。
不但主动配合修改,还再三道歉,说之前是自己太固执,请神崎小姐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直握着电话,满头雾水地结束了通话。
当天直就问了横谷关于作家的事情。
横谷当时正在看书,听了直的问题后,他合上了书。“他有个儿子,成绩很差,想进一所不错的私立中学。”
直愣住了:“……然后呢?”
“那所学校的理事长,去年在一个募资晚宴上收过父亲的捐赠。”横谷说得很平淡,“我让栗藤去查了一下那个作家的底细,发现他只有这一个软肋。栗藤去找他谈了一次,告诉他如果配合编辑工作,他儿子的入学问题或许可以解决。仅此而已。”
直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是在帮你。”横谷看着她,“你不喜欢和他拉扯,我就帮你解决这个问题。有什么不对吗?”
直说不出哪里不对,可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来了。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宪彦,你这样帮我……我会越来越依赖你的。”
横谷笑了笑,“那不好吗?”
直咬住嘴唇,没有回答。
神崎直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直到某天横谷语气平淡的讲出自己即将被父亲安排去德国留学的事情。
直当时正在洗碗,端着盘子的手悬在半空。
她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里经历了数次变化——从惊讶,失落,到最后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那很好啊。宪彦的外语那么好,去了也一定没问题。”
转身把盘子放在餐柜上,背对着他问,“那房子……你走了以后,我要不要搬出去?”
“不用。你住着就好。”
“哦。”她应了一声,低下头。
横谷看见她的肩膀在颤抖。她拼命在忍,但身体比语言诚实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