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柱站在原地,一只手还垂在裤缝边上。
院门边有只蛐蛐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拿锯子拉他的神经。
秀蓉说这些的时候,他没打断,也没看她。
他看着她脚边那盏从屋里透出来的煤油灯光,灯影在地上轻轻晃。
“我知道了。”他最后说了一句。声音发闷,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肉你留着吃。我回了。”
秀蓉还想再说什么,赵大柱已经转过身,脚步有点急,又有点乱。
他走了几步,秀蓉在背后说:“大柱,你心里要是还有气,你就骂我两句。别这么走。”赵大柱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沿着巷子走了。
月亮升起来了,把巷子照得白汪汪的。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全是秀蓉刚才那些话。
她说的那些事,他知道一些,不知道的更多。
他想起当年他回村那天,赵德厚蹲在院门口,支支吾吾跟他说:“春祥叔被王德贵拉去批斗,关在小黑屋里,出来没几天就走了。后来你后妈跑了。”德厚没说秀蓉为什么跑。
他也没再问。
再后来,他在南方工地上摔断腿,爬到工棚门口看月亮,心里头骂了秀蓉多少回,说这个女人害了赵家。
可今天听她一边掉眼泪一边说那些话,他忽然也犯嘀咕。
当年王德贵是什么人?
那是能把人关在仓库里活活饿死的主。
秀蓉一个外乡女人,能怎么样?
他要不是亲眼见过王德贵把赵春祥从大队部抬回来的样子,也不会信。
可如今王德贵死了,赵春祥死了,赵德厚也死了。
死无对证。
她知道死无对证。
所以他不能全信。
可她那句“想找你,想把钱给你”还是把他心里那根绷了二十年的弦,生生拨了一下。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他停下来,背靠着树干,抬头看天。
天上有几颗星,稀稀拉拉的,像散落在地上的米粒。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陈桂芝的声音从院门那边传来:“大柱——回来把宝珍的尿布收了——”他这才直起身,往家走。
院门口,陈桂芝正提着晾衣绳上的尿布,宝珍在她腿边抱着她的腿,仰头冲他笑。
他蹲下来把宝珍捞起来,拿胡子在她脸上蹭了一下。
宝珍咯咯笑,拿手推他。
“去了这么久。”陈桂芝说。
“说了会儿话。”赵大柱把宝珍架在脖子上,往院子里走。陈桂芝没再问,只把最后一块尿布从绳上扯下来,叠了叠,搭在胳膊上。
赵大柱心里清楚,秀蓉今晚这话,半真半假。
可里头有一句,他反复想,想得头疼——“我要真不管赵家,你爹被关进生产队的时候我就拿钱走了,怎么还会赔王德贵那人睡觉,我要是真是那种想抱王德贵大腿的人,当初为什么不留在村里里,而是偷偷跑了?我白赔王德贵睡觉,我图啥?。”他不知道该不该信。
他想信。
信了,他就觉得自己这二十年恨错了人,可要是不信,他爹在下头怕要骂他糊涂。
他拿不定主意,只能先把这话压着,像把一块烫手的炭,塞进炉灰里,等它慢慢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