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怕自己管不住自己。我昨晚从窗户洞里看见你们了——你别多想,是我自己跑去看的。。”水仙把藤条箱的提手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她提起这事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惊慌,没有道歉,就像在说昨晚的月亮很圆,“我听见你的声音,以为他屋里进了别的女人。后来我看见是你——我就靠在墙上,从头看到尾。沈大夫,我在戏班待了十三年,在布帘后面接过数不清的客。我以为男女之间就那么回事——脱了衣裳,进去,出来,给钱,走人。可你们两个不一样。他叫你秀云的时候,你仰着脖子叫的那一声——我这辈子从来没发出过那种声音。还有你们完事以后躺在炕上说的那些话——。”
沈秀云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走到水仙面前站定了。
她比水仙矮半个头,可她抬起眼睛看水仙的时候,那目光跟平时看病人时一模一样——不躲不闪,平得很。
水仙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长了冻疮又好了、好了又长了冻疮的手。
这双手在戏班洗了十几年戏服,在布帘后面攥了十几年床单。
现在它们要攥着二胡弓,在陌生的镇子上拉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她抬起头来,冲沈秀云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在台上对着观众抛的媚笑,也不是在布帘后面对着客人挤出来的假笑,是那种心里头有一盏灯被点亮了的笑。
“秀云姨,那我走了。”
“去吧。别忘了你在这儿还有个窝,在外面过不下去随时回来。”
水仙拎起藤条箱推开院门。
晨光照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把那些被车轮碾得坑坑洼洼的石面照得发亮。
她走到枣树底下的时候停住了——孙念全正蹲在枣树底下碾药,石杵一下一下捣在草梗上,发出沙沙的闷响。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她手里拎着藤条箱,背上挎着二胡,慢慢站了起来,手里的石杵搁在石臼边上。
“你要走。”
“嗯的。”
孙念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药粉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嗓子有点哑:“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也许明年。”
“那你路上当心。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说你是清河镇来的。说沈大夫是你姨。清河镇的沈大夫在这一带很管用的,没人敢动她的人。”
“好。”水仙把藤条箱换了个手,抬起眼睛看着他。
她看着他耳朵根慢慢泛红,鼻尖上渗出一点细密的汗珠,那汗珠在晨光下微微发亮。
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药味——苦叽叽的透骨草,辛辣的当归,还有他每天早上碾药时沾在衣领上的膏药浆。
就是这个人,在她被醉汉扭伤手腕的时候托着她的手问她疼不疼,在她蹲在枣树底下看他碾药的时候把石臼往她那边挪了挪,在她刚来那天晚上把一盆热水搁在门槛上闷声闷气地叫了她一声水仙姐。
她想说念全你等我,可她没有说出来。
她知道这句话不该现在说——她还没找到自己,没资格让任何人等她。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手背上那片被透骨草汁染绿了的皮肤,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
“念全,你好好碾药。”
她转过身推开院门走进了巷子里。
晨光照在她后背上,把她背上那把二胡的琴弓影子拉得老长。
孙念全站在枣树底下看着她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拐过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那片刚升起来的阳光里。
他重新蹲下来拿起石杵继续碾药,碾了两下停下来,看着石臼里被碾成碎末的透骨草,自言自语地说了句:“这药碾得太细了。沈姨说过太细了泡酒会糊。”然后他把石杵搁在石臼边上,站起来走进了诊室。
诊室里,沈秀云正坐在藤椅上端着搪瓷缸子喝薄荷水。
她看见孙念全进来,把缸子搁在茶几上。
“走了?”
“走了。她说明年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