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沟虽然偏,可村里总有那么几个手里有点积蓄的单身汉。
岁数大的,丧了偶的,打了半辈子光棍的,她心里有数。
她在戏班子里混了半辈子,学过怎么拿捏男人的眼神、怎么把一句平常话说得让人心里发痒。
如今虽然胖了些、老了些,可眉眼里头那点东西还在。
人靠衣装,她把衣裳换换,头发梳光溜点,往巷子里走几趟,总有人会多看两眼。
她心里头那个算盘打得噼啪响——有地方住着,再勾搭上一个手里有俩闲钱的,下半辈子就不愁了。
她想着,手上的韭菜择得更快了些。
院门推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草。
不是新长的——是多年的老草,从砖缝里钻出来,沿着墙根往上爬,把半边院墙都遮住了。
屋檐底下的蜘蛛网挂了一层又一层,灶台上的铁锅锈得不成样子,锅底长了一圈暗红色的铁锈,拿手指一碰就往下掉渣。
“这屋子空了多久了?”秀蓉站在院子中间,拿手扇了扇面前的灰。
“我嫁大柱以后就没住过。好几年了。”陈桂芝抱着宝珍走在前面,腾出一只手推开灶房的窗户。
窗轴生了锈,推了两下才嘎吱一声敞开,阳光涌进去,照得满屋的灰尘在光柱里乱飞。
宝珍被灰呛得打了个喷嚏,揪着她妈的领子把脸埋进去。
“房子不怕旧,有人住就不坏。”秀蓉把包袱搁在井台上,卷起袖子。
陈桂芝把宝珍交给赵小军抱着,自己拎了桶水进来,拿抹布蘸了水开始擦锅台。两个女人一个擦灶一个扫地,没怎么说话,但手上的活都没停。
扫到傍晚,屋子总算能住人了。
陈桂芝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抱着已经在怀里睡着了的宝珍先回去了。
赵大柱带着赵小军留下来修窗户。
秀蓉在灶房里擦锅台,听见外头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爸,这窗户框都朽了,钉子吃不住。”
“去井台边把那块废铁皮拿来,垫在底下。”
秀蓉把灶台擦完了一抬头,从窗户洞里看见赵小军正蹲在窗台上递铁皮,细胳膊细腿的,后背晒得黝黑,汗衫被汗浸透了贴在脊梁骨上。
他过了暑假就要上初三,个头蹿得快,已经到他爸肩膀了。
秀蓉擦了擦手走到外头靠在门框上,看赵大柱拿锤子往窗框上钉铁皮,锤子落下去砰砰响,每一下都钉得稳稳当当。
“大柱,你腿好利索了?”
“差不多了。沈大夫说再推拿两回就能直。”
“那好。以后你们常来,我给你做饭。反正我一个人住这院子也冷清。”她说完这话的时候拿手指绕着围裙带子慢慢转着,嘴角挂着那个他见过无数遍的笑。
赵大柱没接话,继续钉他的铁皮。
秀蓉也不急,转身往灶房里走。
经过赵小军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这孩子正蹲在井台边洗手,洗完了拿袖子蹭了一把脸上的汗。
“小军,你今年多大了?”
“十四。开学上初三。”
“长得真高。”她弯下腰拿手帕给他擦额头上的汗,弯的角度恰到好处——布褂子的领口往下坠了半寸,露出一截锁骨和锁骨下面那片白肉,“比你爸年轻时候还高。你爸二十岁的时候跟头蛮牛似的,光长力气不长个。你不一样——你像你妈,长得秀气。这眼睛跟你妈一模一样,睫毛这么长。”
赵小军的脸腾地红了。
他的目光不知道往哪儿放——往上看是那双勾人的眼,往下看是那截白生生的锁骨,只好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塑料拖鞋,嘴里结结巴巴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秀蓉直起腰笑了一声,说了句这孩子真乖,比他爸强。
“小军,叫秀蓉奶奶。你爸没教过你?”赵大柱把锤子搁在窗台上,从窗框上跳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