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第 13 章（第2页）

“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为人何必太认真。不如一笑过光阴。”

他哼得慢，词也模糊，像随口编的，又像哪个老本子里的。哼到“不如一笑过光阴”时，他停住了。手里的烟烧到了指节，他没有掸，只那么夹着，让那一小截灰自己落下来。

赵斌和赵源杰对坐在长桌另一头。赵源杰轻声说：“听见没？王老师唱的是啥？”赵斌说：“像是《增广贤文》里的词。”赵源杰说：“哦。”赵斌没再说话。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慢慢嚼着。

王老师收的那包茶叶，赵斌不知道他拿回去是自己喝了，还是又转手送给了别人。他只记得自己给赵源俊递过一包茶叶，王老师没收。那天何小玉她爹递了一包，王老师收了。收得很自然，像接过一根敬来的烟。

下午拍毕业照，太阳偏了一些，不似正午那么烈。初三（1）班的学生在操场上把长条凳摆成三排，教室里的课桌拖出来两排，前面一排坐凳，后面两排站人，最中间留出一把木椅，那是给老师坐的。

章静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书，却拎着个布包。她走到队伍前，开始逐个看学生。赵源杰的领子一边翻着，她伸手替他把领子压下来；赵斌的衣襟上沾了一小片粉笔灰，她皱了下眉，轻轻拍掉；有女生的辫子睡散了，她让她别动，从自己衣兜里摸出一根黑色细皮筋，三两下替她扎紧。有男生的袖口脱线了，章静蹲下来，从布包里翻出针线，就着太阳光缝了两针。

章静走到赵源杰面前，什么也没说，只伸出手，替他把胸前那枚“江源县中学”的校徽扶正，再用拇指按了按。

赵源杰站在那里，没敢动。

章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毕业了，校徽要别正。”

赵源杰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了一下。他想起章静送给他的那枚江源一中旧校徽，想起自己三年里所有慌慌张张、跌跌撞撞的瞬间。

“行了。”章静说。

赵源杰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校徽，小声说：“谢谢章老师。”章静“嗯”了一声，已经走向下一个学生。

其实早上赵斌就跟他说过：“毕业照，别戴歪。”他当时嫌赵斌啰嗦，现在却觉得，这大概是这三年来，最该被扶正的一样东西了。

“章老师，您坐中间。”班长喊。

“对，章老师，您得坐中间。”好几个学生都转头叫她。

章静摇头：“不坐。你们高，我站边上。”她的确不高，比好些男生矮一个头。有人又劝，她只说：“这是你们的毕业照。你们站中间。”

她最终走到最左边，和几个小个子女生站在一起。她今天没怎么说话，白衬衫洗得发亮，头发还是平时那样，低低地别在耳后。

照相的师傅来了，骑一辆二八大杠，车后座捆着个帆布包。他从包里取出相机，黑色的，机身上缠着一根窄背带。他调了调镜头，又抬头看天，说：“不要眨眼睛，我数三声。”

队伍安静下来。赵源杰和赵斌站在最后一排靠右。赵源杰偏头看了一眼章静。她站在最边上，侧脸被太阳照得有些发白，正微微抬着下巴，像在等一件很轻的事情落下来。

“三，二，一。”师傅按下快门。

天快黑时，赵源杰看见她一个人从办公室出来，往校门走。手里还是那个布包，布包外头露出半截黑皮筋。风从梧桐树间穿过，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走得不快，像要把这条路再走一遍。

赵源杰和赵斌没有叫她。他们站在食堂门口，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拐出校门。谁也没说话。赵源杰忽然想起那枚江源一中的旧校徽。它此刻还压在他枕头底下，和那半截铅笔放在一起。章老师当年递给他时说：“希望你以后能考进江源一中。希望咱们以后不仅是师生，也是校友。”

他后来再没敢把校徽别歪过。因为章老师会看见，也因为自己终于懂得这份分量。

很多年后，他们各自都保留着那张毕业照。赵斌把它夹在一本医书里，赵源杰把它压在旧相册最底下。照片上，章静站在最左边，白衬衫，浅笑容。她身后是1989年的梧桐，叶子正绿得发亮。

这是初中时代的最后一天。再过几天，他们就要背起铺盖，从赵家村那条泥路走出去，去江源一中，去更远的地方。而章静，还会留在江源县中学，继续帮下一届学生整理衣领，继续扶正他们别歪的校徽，继续站在最边上，像一盏不声不响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