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三年毕业,包分配。户口能转非农。对很多学生来说,这是一条很实在的路。”
赵斌没说话。他的目光又落回那张表格上。“户口能转非农”那几个字,他当然知道意味着什么。赵家村的人,为了一个城镇户口,能争得头破血流。如果三年后就能上班拿工资,他爹或许就不用再去帮人修院墙了。
“章老师,”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护士,能给病人开药方吗?”
章静看着他,说:“护士的工作主要是打针、换药、量体温、观察病情。没有护士,光有医生,医院的病人这么多,他也管不过来。”
赵斌点点头,“保送还需要参加升学考试吗?”
“保送生当然也要参加升学考试。不过卫校的保送生,录取线比统招低不少。以你平时的成绩,闭着眼睛都能过。”
章静把茶杯放下,语气柔和下来:“这个保送名额,不是人人都有资格争。学校也是看了你初一到现在的成绩和表现,才觉得你合适。这是好事。你回去想想,也跟你爹说说。当然,如果你立志要考进医学院当一名医生,我也支持你。”
赵斌站了起来,把那张表格轻轻推回原处。
“章老师,我想想。”
“好。”章静点头,“想好了,就来找我。”
赵斌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一句:“章老师,那卫校出来,以后还能当医生吗?”
章静在办公室里的灯光下,微微叹了口气:“想当医生,只能考大学,考医学院。”
赵斌“嗯”了一声,推门走了。
赵源杰还蹲在那儿背政治。看见他来了,抬头问:“章老师找你干啥?”
赵斌在他旁边坐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学校有个保送江州卫校的名额。”
赵源杰一愣:“保送卫校?给你?”
“让我争取。”赵斌说。
赵源杰把手里的政治书合上,转头看着他:“这是好事啊!”
赵斌没说话。他仰起脸,看着操场上那盏路灯。灯泡外围聚着一圈飞虫,疯了似的往上撞,撞得玻璃罩子啪啪响。
“源杰,卫校出来不是医生。”他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赵源杰没有立刻接话。他顺着赵斌的目光望向那盏灯。那些飞虫还在撞,一圈一圈,不知疲倦。
好半天,赵源杰才说:“那就别去。”
赵斌笑了笑:“我也没说我一定去。”
“你就是想让你爹松快点。”赵源杰说,“可是你爹要是知道了,肯定不让你去。”
赵斌转过头看他:“你咋知道?”
赵源杰说:“你爹那脾气,跟你一样。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犟。他供你念书,不是为了让你去卫校当个护士的。”
赵斌没再说话。两个少年并排坐在路灯下,飞虫在头顶乱舞。像极了此时赵斌心头的思绪。
那天王老师把赵斌拉到食堂后门,背着风,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你们班主任章老师,跟你提过保送卫校的事了?”他问。
赵斌点点头。
“你咋想的?”
“还没想好。”赵斌说。
王老师盯着他看了几秒,像要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然后他把那根烟往耳朵上一夹,说:“赵斌,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你可得志存高远,岂能为一碗安稳饭,就把自己交代了?”
赵斌不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王老师压低声音,继续说:“卫校是啥?三年出来,打针发药。说好听点,是白衣天使;说难听点,就是跟在医生后头递东西的。你呢?你是我这些年教过的学生里,少有的一根筋。你不是不能混,你是不该混。我就问你一句,你将来是想给人端药,还是想给人开方?”
“我……想当医生,可是……。”赵斌说。
“可是什么?去考一中!”王老师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拿在手里挥了挥,像挥一根粉笔,“江源一中,全县才出几个大学生?你赵斌不去,谁去?考不上,我王字倒着写!”
王老师接着又说:“我知道你家里难。可你越难,越不能只看眼前这三年。卫校出来是能早挣钱,可你这一辈子,也就挣那几个钱了。你想想周医生。他一个赤脚医生,背个药箱,十里八村谁不念他的好?他有城镇户口吗?没有。他一个月几个钱?可你们赵家村到今天,还有人给他上坟。人活一世,总得图点比钱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