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嘴角弯弯。那支钢笔终于还是收下了。
赵源杰最后一次去江源一中,是一个周四的傍晚。
天还没黑透,校门口那两棵银杏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过,稀稀拉拉地往下掉。赵源杰背着书包走过去,远远就觉出气氛不对。往日那个坐在传达室里看报纸的门卫大爷,今天背着手站在铁门旁边,两眼不住地打量进出的人。几个校外来访的家长被拦在门口,正趴在窗口一笔一笔地登记访客信息。
赵源杰心里紧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江源一中的校徽别得端端正正。那是章静老师送他的,他一直揣在书包夹层里,今天出门前刚别上。他吸了口气,放平了脚步,像往常一样从大爷身边走过去。大爷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胸前的校徽上停了一瞬,没拦。
进了校门之后,赵源杰不敢回头,一直走到实验楼拐角,才把憋着的那口气慢慢松出来。江源一中的校园还是那个样子,教学楼里亮着灯,操场上三三两两的学生夹着书在背诵。可赵源杰就是觉得哪里不一样了。空气里像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拨一下,嗡嗡地响。
电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两台电视亮着,屏幕里英国老师正在板书。赵源杰站在门口,往第三排看。苏敏没来。她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不认识的女生,正低头写字。赵源杰站了一小会儿,又往别处扫了两圈,没有那个扎双马尾的影子。于是他找了个稍偏的位置坐下。
节目播放过程中,有人推开门,探头朝里张望,随即又退出了教室。
这次节目从头放到尾,赵源杰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的眼睛隔一会儿就往门口看一眼。每有一个人推门进来,他都要抬头辨一辨。可苏敏一直没有出现。
节目结束,学生们陆陆续续起身,赵源杰还坐在原处,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背起书包往外走。
也许苏敏今天有事儿,或者生病了?他站在楼门前四处张望,操场上光线很暗,只有远处路灯照出一圈一圈昏黄的光。忽然,他看见前面有两个身影。
一男一女,并排走着。女的穿着白衬衫,齐刘海,双马尾,从背后看,像极了苏敏。赵源杰心里一喜,紧走几步赶上前,想从侧面认个清楚。他脚步急,踩得路边的落叶沙沙响。前面那两个人听见动静,忽然停住,一起转过身来。
手电光唰地打过来,正照在赵源杰脸上。他抬手挡了一下,眯起眼睛,透过指缝看见那女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哪里是什么苏敏。而男人的臂上戴着红袖章。
“同学,你是几班的?这么晚了不回寝室还不回寝室吗?”男老师的声音不高,但压得人心里发闷。
赵源杰攥紧书包带,挡着胸前的校徽。他往后退了半步,说:“老师好,我是外校的,……我……我来看《跟我学》,那个英语教学节目。”
“外校的?”女老师上下打量他一眼,“外校的跑我们这儿来看节目?”
“江源县中学。我们那儿,……都只看连续剧。”赵源杰低着头。他感到两位老师的目光正落在他胸前的校徽上,像两根针。他死死地用书包带压着胸口的校徽,生怕被看见。
男老师拿手电照了照他书包,“书包我能看下吗?”
赵源杰点点头,一手打开书包。
那名男老师上前用手电照了照,又拿出赵源杰的英语练习本翻了翻,“同学,你这来回路可不近啊。读书倒是够用功,行了,早点回去吧。”
赵源杰说了声“谢谢老师”,转身朝校门口走。
女老师说:“江源县中学走路来回要一个多小时吧?这也真够拼的。”
男老师:“这学生初二,跟你带的班一样。”
女老师:“现在的学生脑子怎么这么活络的啦?居然能想到跑到我们这里来蹭资源?啧啧……我们那时候哪敢哦!”
男老师笑了:“是啊,我们那时候胆子都小,……现在情书书签夹笔记里。”
女老师:“哦,你说那个苏敏?哎,这个小丫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男老师:“见字如面,江源同天……呵呵,要说这个男生文采是好的。对了,教导处最后打算怎么处理啊?”
女老师:“小丫头哭得来,……看样子的确是不知情,王校的意思,是算了,这种事也没法大张旗鼓地去查。给个教训,希望她能悬崖勒马……”
男老师:“嗯,我感觉也是,真要知道,她应该不会把这书签夹在笔记本里去参展。”
女老师:“哎,最后那个优秀课堂笔记是你们班得了吧?……”
两名老师边聊边走,手电的光打在路上左摇右摆,渐行渐远。
赵源杰的手一直拽着书包带挡在胸前的校徽上,走到校门口时,他看见铁门已经关得更窄了,只留一个人的缝隙。他从那缝里挤出去,走到街上,才敢大口喘气。
宿舍里此时的苏敏,一边抽噎,一边也是在大口喘气。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赵源杰为啥要写这么个东西?她好几次想撕了,但最后还是忍住,偷偷藏好。她的确舍不得上面那“见字如面,江源同天”八个字。
至此,江源一中,赵源杰初中毕业前再也没去过。苏敏,他也再也没有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