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源杰跟人打听了下,很容易就找到了电教室。那时的电教室类似普通会议室,不像现在阶梯式的,所以坐后面经常会被前面人挡着。赵源杰推门进去的时候,前面几排已经坐满了人。
讲台上并排摆着两台十四寸的电视机,同步放映着《跟我学》。前面两排的位置坐得满满当当,赵源杰凑到中间位置坐定,目光越过前面黑压压的脑袋,盯着屏幕看。
电视里,一个英国男人正对着镜头说话,语速不快,但赵源杰还是听不太懂。他只能勉强看见屏幕上打出的单词拼写。前排的人时不时挪动一下,他的视线就被挡了个严实。他伸着脖子,像一只从人群里探出头的鹅。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前排第三排有个女生。
她坐的位置也不算好,斜对着电视,要侧着身子才能看到屏幕。她有时站起来,伸着脖子张望一眼,再坐下飞快地写。她写得很多,每一笔都很用力。赵源杰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的后脑勺和一只握着笔的手。但很快,他就发现了问题:这个女生,眼睛好像不太好。她每次看屏幕的时候都要眯起眼睛,有时甚至要站起来把身子往前探,才能看清电视上打出的单词。她写得断断续续,写几个词就抬头看一眼,再写几个词再抬头。
赵源杰心想,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与其这么干坐着看个似懂非懂,还不如试试去跟人借个笔记啥的。
于是他没有犹豫,绕到那女生身旁,弯下腰,压低声音:“同学,我帮你盯着屏幕读。你负责写,可以吗?”
女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看到一个瘦瘦的男生,眼睛很亮,嘴唇抿着,有点紧张。她本来想拒绝,但这个人看着态度诚恳,而且她自己近视,看着电视屏幕实在有点费劲。于是她点点头,把自己的本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那你得看准了。”
“行,我眼睛好。”赵源杰笑着说。
两个人在那台电视前配合了起来。赵源杰盯着屏幕,把上面打出的单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念出来。他念得不快,有时一个长单词要拆成几截,前两个音节念完,她已经写好了,正等着他念剩下的一半。可赵源杰的英语发音实在太差了,有时候他念出来的词和他看到的词根本不是同一个。她听着不对,就抬头瞟他一眼,轻声说:“是brought,不是bought。”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拼的是b-r-o-u-g-h-t,我听出来了。你念得不对,但你没拼错。”她继续写,头也不抬。
赵源杰应了一声,眼睛重新移回屏幕上。他念,她写。她写,他再念。一台十四寸的电视前,两个人一个出眼睛,一个出耳朵。屏幕上的单词被赵源杰一个个念出来,再被她一个个落到纸上。
周围的学生都在盯着自己的本子,没人注意到后排这两个人正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把一节课的内容一点一点拼完整。
节目结束,女生问赵源杰:“你有没有带笔记本?”
赵源杰愣了一下:“有啊……”
“拿给我,我帮你抄一份,我这写得有点乱,恐怕你看不懂。”这个女生似乎挺注重细节。
赵源杰连忙拿出自己的笔记本,“这……怎么好意思。”
“你叫赵源杰?我叫苏敏。”女生看着笔记本上的名字说。
“是啊……哦,你好,真是太谢谢你了。”
“你不是江源一中的?”苏敏边抄笔记边偷笑。
赵源杰有点奇怪,也不知道她怎么知道。既然人家看出来了,就没必要隐瞒,于是就坦白了来意。
“刚才听你单词发音我就猜到了,我们学校估计不会有第二个,呵呵,不过你倒是很认真。”苏敏嘴角的笑意像是在逗他。“你的校徽别歪了,要扣分的。””
赵源杰这下是真不好意思了,满脸涨得通红,赶紧把校徽摘下来。
这时他仔细打量了眼前的女生,齐刘海剪得整整齐齐,像用尺子比着量过一样,覆在光洁的额头上。两侧扎着马尾,不高不低,用两根缠着淡紫色毛线的橡皮筋束着,垂在胸前。
从江源一中回去的那天夜里,赵源杰一个人在操场边的路灯下站了很久。他没背课文,也没做题。他把苏敏帮他抄的笔记本,反反复复看了几遍。他突然发现,英语这东西,好像没有他想得那么可怕。它也有规律,有节奏,有声音,有形状。他缺的从来不是天赋,而是方法。
第二次去江源一中,赵源杰并不知道还会遇见苏敏。他刚进教室,就又看见那个伸着脖子在看屏幕的近视女孩。
于是两个人又像上次那样配合起来。他念,她写。
那晚课程里讲到一个短语,“wearaway”。赵源杰盯着屏幕,忽然低声念了一句:“stantdrippingwearsawaythestone。”
苏敏的笔尖顿住了。她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点意外:“这句你也会?”
赵源杰压低声音:“我们英语老师教的。她以前是一中的。”
苏敏一愣,随即笑了:“难怪你能跑这儿来偷师。”
后来赵源杰才知道,苏敏跟自己同岁,也是初二。
第三次去江源一中时。苏敏借给他自己的笔记。那些笔记做得极工整,词根词缀分门别类,重点语法用不同颜色标注,连页码都编得清清楚楚。赵源杰借回来仔细阅读,然后誊抄一遍。
赵斌偶然翻到苏敏笔记,登时被吸引,他连续翻了好几页,然后问:“这笔记是谁的?”
“江源一中一个女生。”
“她叫啥?”
“苏敏。”
赵斌看着本子上那一个个娟秀的字迹,没再说话。那本笔记的每一页都干净得过分,没有涂改,没有折角。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但他觉得,能把笔记做到这个程度的女生,用“心灵手巧”四个字来形容都远远不够。
赵斌一页一页翻过,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沉默很久,没有说话。他从未见过整理得这样妥帖的笔记,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