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一零中文>同根 > 第 6 章(第2页)

第 6 章(第2页)

赵父的火噌地就上来了。他顺手从门后抄起一根扁担,往前迈了一步:“你个小崽子,你不说实话,老子今天……”

赵母冲过来拽住他的胳膊:“你干啥子!这是斌娃!你疯了!”

扁担举到半空,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攥住了。村长赵广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院子里。他五十出头,年轻时当过兵,手劲大得惊人。他一把将扁担按下来,沉声道:“赵老四,你是真糊涂了?这娃儿不是你家的,你凭啥子动手?”

赵父梗着脖子,胸口还在起伏。村长把扁担从他手里抽出来,往墙边一靠,然后拍了拍赵斌的肩:“斌娃儿,不慌。你跟我进来。”

堂屋里,村长让赵斌坐下。赵母端来一碗温吞的糖水,放在他手边。赵斌双手捧着碗,低着头,碗里的水纹轻轻晃荡。村长坐在他对面,从兜里摸出烟丝,慢悠悠卷了一根,点上。

“斌娃儿,我晓得你老实。不是你想说假话,是有人叫你莫说。对不对?”

赵斌没抬头。他的手在碗边上抠了又抠,指甲刮着搪瓷碗,发出细小的声响。

“你慢慢说,出了这个门,没人怪你。”村长把烟灰弹了弹,“源俊那娃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赵斌的肩塌了下来。他憋了很久,终于把赵源俊在学校考试作弊、被开除学籍、不敢回家、在县郊砖瓦厂打工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他没替谁遮掩,也没添油加醋,就是原原本本地讲。讲完最后一个字,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房里柴火噼啪的声音。

赵父蹲在地上,一声不吭。他刚才还暴跳如雷,此刻却像被人抽掉了骨头。赵母站在门边,眼泪啪嗒啪嗒地掉,用手背擦了一遍又一遍。

村长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赵斌的肩:“斌娃儿,你回吧。你爹还在屋里等你回去吃饭。”赵斌站起来,看了赵父一眼,又看了赵母一眼,转身走了。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赵父还蹲在地上。赵母还在抹眼泪。村长站在堂屋中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堂屋里的灯泡挂得很低,昏黄的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又扁又长。

“老四,我问你。”村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准备咋办?把孩子揪回来,打一顿?要真管用,你到时候动手,我不拦你。当着全村人的面,好好修理修理源俊。”

赵父抬头瞅了村长一眼,嘴唇嚅动了一下,又低下了头。

赵母在后面一个劲儿地拽赵父的衣摆。村长盯着赵父,继续说:“你要是觉得打孩子解决不了问题,那好,今天晚上你就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办。源俊犯了错,这是事实。但你当爹的,也有份。你娃儿在外头做苦力,不敢回家,这就是因为你手举扁担的性子造成的,你晓不晓得他这会儿吃的是啥子?睡的是啥子?”

赵父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脑袋,十个指头嵌进头发里,头发上全是砖灰和泥。

“你是当爹的,你来决定。”村长的语气忽然缓了下来,像一条绷紧的绳子松了一寸,“但是我把话先撂在这儿:咱们赵家村的娃,可以读书不好,可以农活不行,可以人不聪明,但绝不可以投机取巧,绝不可以目无法纪!源俊这娃,走了错路,该管。但怎么管,是把他往外推,还是把他往家拉,你各人看着办。”

说完,村长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背着手走出了堂屋。他走到院子里,又停了一下,回头补了一句:“老四,去把两个娃接回来。明天就是大年三十喽,年轻人,要有辞旧迎新的勇气和决心!”

村长走了。赵父还蹲在地上。赵母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把手搭在他背上。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灶房里的火还烧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堂屋里的灯泡突然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然后重新亮起来,把他们两个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砖瓦厂在城郊一条土路尽头,路两边堆着小山似的红砖垛,砖垛之间挂着几盏昏黄的灯泡,照着来来往往的运砖车。大年三十下午,厂里大部分工人都回村了,但窑不能停,赵源俊留了下来。赵源杰裹着校服外套,跟在他哥身后,把烧好的砖从窑口搬到旁边的砖垛上。他手小,搬不了二十块,就搬八块、十块,一趟一趟地跑,手指被砖角磨得通红,掌心起了水泡。赵源俊回头看他,说你悠着点,第一天干,手会废。赵源杰说没事,我不累。然后继续搬。

天擦黑的时候,附近村子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远远近近的,像炒豆子一样。食堂的师傅给留厂的工人煮了一锅白菜炖粉条,菜里飘着几片肥肉。兄弟俩一人端着一个搪瓷碗,蹲在窑口边吃。赵源俊把肉片夹到赵源杰碗里,说:“你吃,你长身体。”赵源杰要夹回去,被他哥用筷子挡了。赵源俊说:“哥现在挣钱了,你以后天天吃肉都行。”他说这话的时候,窑口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半边脸是红的,半边脸是黑的。赵源杰低头扒饭,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赵父找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一路问一路走,到砖瓦厂时,正好看见两个儿子蹲在窑口。火光照在他们脸上,一样的黑,一样的瘦。赵源俊光着膀子,肩膀上磨破了皮,结了一层黑乎乎的痂。赵源杰还穿着那件旧校服,袖口磨得发亮。

赵父站在那里,没有走过去。他站在砖垛后面的阴影里,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里是他从家里带来的——两双他娘纳的新鞋。他看着两个儿子蹲在窑口吃饭,看着哥哥把肉片拨到弟弟碗里,看着弟弟低头扒饭时偷偷抹了一下眼睛。

赵源俊先看见了他。

他手里的搪瓷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饭和白菜粉条泼了一地。赵源杰抬头,顺着哥哥的眼神看过去,看见了砖垛后面的父亲。三个人隔着十几步远,谁都没有动。窑口的火还在烧,热浪扑过来,把赵父的脸映得通红。

赵源俊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他的嘴唇抖得厉害,两行眼泪从那张黑乎乎的、挂满砖灰的脸上滚下来,冲出了两道白印子。他张了张嘴,叫了声“爹”,就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碎砖碴上,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赵源杰也跪了下去。膝盖下的碎砖碴硌得他生疼,但他一声不吭。他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面前的黄土上,摔成一小团一小团的泥印子。

赵父站在那里,看着两个儿子跪在地上。过了很久,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他没有扶他们,也没有骂他们。他从蛇皮袋里掏出一双新鞋,放在赵源俊面前;又掏出一双,放在赵源杰面前。然后他直起腰,说了一句:

“走。跟爹回家吃年饭。你娘还在屋里等着。”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