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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秦玉(第2页)

“如今的谱,‘呦呦鹿鸣’是两句连贯。”赵先生说,“你这弹法,‘‘呦呦’之后微微一顿,再起‘鹿鸣’——像是人先闻鹿鸣、望见林间鹿影,才说出‘鹿鸣’两个字。”他笑了,“有意思。像古人的法子。”

乐栖梧心口骤然一跳。

她想起父亲,想起父亲教她这句时说过:“乐栖梧,唱‘呦呦鹿鸣’时,心中当先存一鹿。见鹿而后启口,方得其味。”

赵先生不知道。他只当这是小姑娘自学悟出来的巧思,并未深究。

“说起来,”赵先生忽然轻叹了口气,看向裴怀瑾:“老裴,你记得老周当年收的那半卷谱么?我上回整理遗物,还翻出来看过。字谱,全是古字记音,通篇无人能解”他摇头,“要是当年有个人会解古谱,老周也不至于断了毕生钻研的古乐踪迹…”

“老赵。”裴怀瑾打断他。

赵先生住了口,看了一眼乐栖梧,又看了一眼裴怀瑾,摆摆手:“不提,不提。”

乐栖梧立在一旁,心中一动。半卷谱。字谱。老周。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几个字,又想起裴怀瑾说过的话——“一位世伯的遗物里,有半卷这样的谱,尾句,和你那支《鹿鸣》一样。”

原来那位世伯,便是老周?

乐栖梧没有问。她只是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像把一颗石子投进一口井,听不见回声。

“要是这孩子有兴趣,”赵先生转向裴怀瑾,“改天带她来我那儿看看古谱。我那儿收了几件老谱子,字谱、工尺谱都有。”他笑,“看玉是假,看人才是真。”

乐栖梧没听懂后一句。她只听见“字谱”两个字,心里一紧——她想起衣袋里那张梦境习得的声字谱,想起裴怀瑾的叮嘱,“别给外人看”。

客人告辞离去,裴怀瑾回来,乐栖梧还立在客厅,指尖攥着赵先生留下的名片。

“先生,”她问,“那位赵先生,认得世伯?”

“认得。”裴怀瑾说,“老周,他的故交,也是我的世伯。”

“世伯的谱……”乐栖梧小声问,“是阿梧写的那种声字谱么?”

裴怀瑾看了她片刻,答:“是。不过,比你写的旧。”

乐栖梧低下头,把名片放进衣袋。她忽然察觉,这个“人间北京国”,好像离秦国没有她想的那么远——有人认得字谱,有人收着古谱,有人等着一个会解谱的人。

夜色渐深,乐栖梧躺在床上,把玉坠从衣襟里取出来,举到眼前。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一缕清辉,落在青玉表面,温润澄澈。她借着微光端详一会儿,又想起白天的事,摸出床头柜上的名片。名片上印着名字和一行小字,她认不全,只认出“古”和“乐”两个字,猜是“古乐”。

“古乐。”她小声念了一遍,把名片放回床头柜里。

然后她对着玉坠,轻声问:“阿翁,汝竟教阿梧何?”

玉石沉静无声。但她觉得,玉坠似比白天更暖了一点。她捏着玉,又想起赵先生的话——“往大了说,战国到汉,都有人信。”

心底忽然生出一个笃定的念头。

往后,这块玉,她再也不会轻易示人。

它不是世人口中的古董文物,不是可以估价的珍宝。它是母亲的余温,是祖辈的念想,是独属于她一人的千年羁绊。

值与不值,从来不由世人评判,只由她做主。

玉坠贴在心口,温温热热,似是听懂了她的心意。

睡意渐浓,朦朦胧胧间,耳畔似传来极轻、极远的声响。

是调钟之音,一下,又一下,沉稳悠长,穿越岁月风尘。

她想睁眼,眼皮却沉重无力。

梦里,那个始终背对她的身影,只说了一句话:“阿梧,后二日,翁教汝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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